第八十五篇：胡氏
原文：
直隶有巨家欲延师，忽一秀才踵门自荐，主人延之。词语开爽，遂相知悦。秀才自言胡氏，遂纳贽馆之。胡课业良勤，淹洽非下士等。然时出游，辄昏夜始归，扃闭俨然，不闻款叩而已在室中矣。遂相惊以狐。然察胡意固不恶，优重之，不以怪异废礼。
胡知主人有女，求为姻好，屡示意，主人伪不解。一日胡假而去。次日有客来谒，挚黑卫于门，主人逆而入。年五十馀，衣履鲜洁，意甚恬雅。既坐，自达，始知为胡氏作冰。主人默然良久，曰：「仆与胡先生，交已莫逆，何必婚姻？且息女已许字矣，烦代谢先生。」客曰：「确知令媛待聘，何拒之深？」再三言之，而主人不可，客有惭色，曰：「胡亦世族，何遽不如先生？」主人直告曰：「实无他意，但恶非其类耳。」
客闻之怒，主人亦怒，相侵益亟。客起抓主人，主人命家人杖逐之，容乃遁。遗其驴，视之毛黑色，批耳修尾，大物也。牵之不动，驱之则随手而蹶，喓喓然草虫耳。
主人以其言忿，知必相仇，戒备之。次日果有狐兵大至，或骑、或步、或戈、或驽，马嘶人沸，声势汹汹。主人不敢出，狐声言火屋，主入益惧。有健者率家人噪出，飞石施箭，两相冲击，互有夷伤。
狐渐靡，纷纷引去。遗刀地上，亮如霜雪，近拾之，则高梁叶也。众笑曰：「技止此耳。」然恐其复至，益备之。明日众方聚语，忽一巨人自天而降，高丈馀，身横数尺，挥大刀如门，逐人而杀。群操矢石乱击之，颠踣而毙，则刍灵耳。众益易之。狐三日不复来，众亦少懈。主人适登厕，俄见狐兵张弓挟矢而至，乱射之，集矢于臀。大惧，急喊众奔斗，狐方去。拔矢视之，皆蒿梗。如此月馀，去来不常，虽不甚害，而日日戒严，主入患苦之。
一日胡生率众至，主人身出，胡望见，避于众中，主人呼之，不得已，乃出。主人曰：「仆自谓无失礼于先生，何故兴戎？」群狐欲射，胡止之。主入近握其手，邀入故斋，置酒相款，从容曰：「先生达人，当相见谅。以我情好，宁不乐附婚姻？但先生车马、宫室，多不与人同，弱女相从，即先生当知其不可。且谚云：『瓜果之生摘者，不适于口。』先生何取焉？」胡大惭。主人曰：「无伤，旧好故在。如不以尘浊见弃，在门墙之幼子年十五矣，愿得坦腹床下。不知有相若者吾？」胡喜曰：「仆有弱妹少公子一岁，颇不陋劣，以奉箕帚如何？」主入起拜，胡答拜。于是酬酢甚欢，前隙俱忘，命罗酒浆，遍犒从者，上下欢慰。乃详问居里，将以奠雁，胡辞之。日暮继烛，醺醉乃去。由是遂安。
年馀胡不至，或疑其约妄，而主人坚持之。又半年胡忽至，既道温凉已，乃曰：「妹子长成矣。请卜良辰，遣事翁姑。」主人喜，即同定期而去。至夜果有舆马送新妇至，奁妆丰盛，设室中几满。新妇见姑嫜，温丽异常，主人大喜。胡生与一弟来送女，谈吐俱风雅，又善饮。天明乃去。新妇且能预知年岁丰凶，故谋生之计皆取则焉。胡生兄弟以及胡媪，时来望女，人人皆见之。
译文：
直隶有户大户人家，想聘请一位私塾先生。忽然有个秀才找上门来自我推荐，主人请他进屋。这秀才言谈开朗爽快，双方一谈便十分投缘。秀才自称姓胡，主人于是收下他的拜师礼，留他在家中任教。胡秀才教学十分勤勉，学识渊博远超普通读书人。只是他时常外出，总是深夜才回来，而且大门紧闭着，没人听到敲门声，他却已经在屋里了。由此家人都惊觉他是狐仙，但观察下来，胡秀才并无恶意，主人依旧厚待他，没有因为他的怪异而怠慢礼数。
胡秀才得知主人有个女儿，就想和主人家结亲，多次暗示心意，主人却假装不明白。一天，胡秀才告假外出。第二天，有位客人前来拜访，还在门口拴着一头黑驴。主人出门迎接他进屋，客人五十多岁年纪，衣着鞋袜整洁光鲜，神态十分文雅。落座后，客人才说明来意，原来是受胡秀才所托来做媒的。主人沉默许久，说道：“我和胡先生已是莫逆之交，何必要结成亲家呢？况且小女已经许配人家了，麻烦你替我向他致歉并婉拒。” 客人说：“我明明知道令爱还没订婚，为何要这般坚决拒绝？” 客人反复劝说，主人始终不答应。客人面露愧色，说道：“胡先生也是世家大族，怎么就比不上你家呢？” 主人直言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厌恶他和我们不是同类。” 客人听了勃然大怒，主人也动了气，两人争执得愈发激烈。客人起身就要抓挠主人，主人忙命家人用棍棒将他赶走，客人仓皇逃走，落下了那头驴。众人看这驴，黑毛、尖耳、长尾，体型硕大，可牵它却纹丝不动，一驱赶就随手倒在地上，竟是一只鸣叫着的草虫。
主人料到客人怒气冲冲离去，必定会前来报复，便让家人做好防备。第二天，果然有大批狐兵袭来，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持戈有的持弩，人喊马嘶，声势吓人。主人不敢贸然出门，狐兵还扬言要放火烧屋，主人越发惶恐。这时有个胆大的家人带领众人呐喊着冲出去，双方互相投掷石块、射箭，彼此都有伤亡。狐兵渐渐不敌，纷纷撤退。地上留下了一些刀剑，看着亮如霜雪，走近拾起才发现竟是高粱叶。众人笑着说：“也就这点能耐罢了。” 但还是担心狐兵再来，便进一步加强了防备。
第三天，家人正聚在一起议论，忽然一个巨人从天而降，高一丈多，身宽好几尺，挥舞着一扇门那么大的大刀追着人砍杀。众人急忙拿石块、弓箭乱打乱射，巨人随即倒地死去，凑近一看，原来是个草扎的假人。众人这下更不把狐兵放在眼里了。之后狐兵三天没再来，家人的防备也渐渐松懈下来。一天主人正上厕所，突然狐兵涌来，搭弓射箭朝他射去，箭头全扎在了他的臀部。主人吓得大喊，急忙叫家人赶来搏斗，狐兵这才退去。主人拔出箭一看，全是蒿草的茎秆。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一个多月，狐兵时来时去，虽说没造成大的伤害，可家里终日戒备，主人为此苦恼不已。
一天，胡秀才亲自带着狐兵前来。主人主动出面，胡秀才看到他，就躲在了众狐兵身后。主人喊他，他没办法才走了出来。主人说：“我自认为没对你有失礼之处，你为何要屡屡兴兵作乱？” 众狐兵正要射箭，被胡秀才制止了。主人走上前握住他的手，邀请他进屋，摆酒款待。主人从容地说：“先生是通达事理之人，想必能体谅我。以我们的交情，我怎会不愿和你结亲？只是你的车马、住所都和人类不同，小女要是嫁过去，想必你也清楚不合适。况且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先生又何必执意如此呢？” 胡秀才听了十分惭愧。主人又说：“没关系，咱们往日的情谊还在。要是你不嫌弃我们是凡俗人家，我有个十五岁的小儿子，愿意让他给你家做女婿，不知你家有没有合适的女子？” 胡秀才高兴地说：“我有个小妹妹，比令郎小一岁，模样端庄，愿意嫁给令郎操持家务，你看如何？” 主人起身行礼致谢，胡秀才也回了礼。两人推杯换盏，之前的嫌隙一扫而空。主人又吩咐下人摆酒招待随行的狐兵，上下都十分欢喜。主人还详细询问胡秀才的住处，想要按礼节送去聘礼，胡秀才婉言谢绝了。一直畅饮到天黑掌灯，胡秀才大醉后才离去。从此，主人家终于恢复了安宁。
过了一年多，胡秀才都没来。有人怀疑他当初的约定只是空话，可主人依旧坚持等候。又过了半年，胡秀才忽然来了。寒暄过后，他说：“我妹妹已经长大成人了，请你选个良辰吉日，让她过门侍奉公婆吧。” 主人十分高兴，当即和他定下了婚期。到了夜里，果然有车马送新娘前来，嫁妆十分丰厚，几乎摆满了整个屋子。新娘拜见公婆时，举止温婉、容貌秀丽。主人十分欣喜。胡秀才还带着一个弟弟来送亲，两人谈吐文雅，酒量也很好，直到天亮才离去。这位新媳妇还能预知年成的好坏，家里谋划生计的事，都照着她的意见来办。胡秀才兄弟俩和他们的母亲，也时常来探望她，家里的人都见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