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十三篇:金陵女子
原文:
沂水居民赵某,以故自城中归,见女子白衣哭路侧,甚哀。睨之,美;悦之,凝注不去,女垂涕曰:「夫夫也,路不行而顾我!」赵曰:「我以旷野无人,而子哭之恸,实怆于心。」女曰:「夫死无路,是以哀耳。」赵劝其复择良匹。曰:「渺此一身,其何能择?如得所托,媵之可也。」赵忻然自荐,女从之。赵以去家远,将觅代步。女曰:「无庸。」乃先行、飘若仙奔。至家,操井臼甚勤。
积二年馀,谓赵曰:「感君恋恋,猥相从,忽已三年,今宜且去。」赵曰:「曩言无家,今焉往?」曰:「彼时漫为是言耳,何得无家?身父货药金陵。倘欲再晤,可载药往,可助资斧。」赵经营,为贳舆马。女辞之,出门径去,追之不及,瞬息遂杳。
居久之,颇涉怀想,因市药诣金陵。寄货旅邸,访诸衢市,忽药肆一翁望见,曰:「婿至矣。」延之入,女方浣裳庭中,见之不言亦不笑,浣不辍。赵衔恨遽出,翁又曳之返,女不顾如初。翁命治具作饭,谋厚赠之。女止之曰,「渠福薄,多将不任;宜少慰其苦辛,再检十数医方与之,便吃著不尽矣。」翁问所载药,女云:「已售之矣,直在此。」翁乃出方付金,送赵归。
试其方,有奇验。沂水尚有能知其方者。以蒜白接茅檐雨水,洗瘊赘,其方之一也,良效。
译文:
沂水县有个姓赵的居民,某天办完事后从城里回来,看见一位身穿白衣的女子在路边哭泣,哭得格外伤心。赵某瞥了她一眼,见女子容貌秀丽,心生爱慕,便驻足久久凝视着她。女子流着泪说:“你这位先生,不赶路却一直盯着我看!” 赵某说:“我见这荒郊野外没人,你却哭得如此悲痛,实在让人心疼。” 女子说:“我丈夫死了,我走投无路,所以才这般哀伤。” 赵某劝她再找个好人家改嫁。女子说:“我孤身一人,哪里有什么选择的余地?要是能找到一个可以托付身家的人,做妾也无妨。” 赵某高兴地主动提出收留她,女子便答应跟他走。
赵某因离家还远,打算找代步的车马。女子说:“不用了。” 说完便先走了,步履轻盈得像仙人一般。到了赵某家后,女子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格外勤快。过了两年多,女子对赵某说:“感谢你对我的情意,我当初随你而来,不知不觉已经三年了。如今我该离开了。” 赵某说:“你以前说没有家,现在要去哪里呢?” 女子说:“当时只是随口说的,我怎么会没有家呢?我父亲在金陵卖药。你要是想再见到我,可以运些药材去金陵,我能帮你筹措路费。” 赵某忙着为她租车马送行,女子谢绝了,出门后径直离去。赵某追都追不上,转眼间她就消失不见了。
过了很久,赵某十分思念女子,于是买了药材前往金陵。他把药材寄放在旅店,就到街上四处打听。忽然一家药铺的老翁看到他,说道:“女婿来了。” 随即邀请他进店。女子正在院子里洗衣服,见到赵某既不说话也不笑,依旧不停地洗衣。赵某心中怨恨,转身就往外走。老翁又把他拉了回来,女子还是像之前那样不理会他。老翁吩咐备饭招待,还打算送他一份厚礼。女子制止道:“他福气浅薄,承受不住太多财物;稍微补偿些他的辛苦就好,再挑选十几张药方给他,足够他一生衣食无忧了。” 老翁问起赵某带来的药材,女子说:“已经卖掉了,货款都在这里。” 老翁于是拿出药方,又给了他卖药的钱,然后送赵某回了家。赵某试用那些药方,效果十分神奇。沂水县至今还有人知道其中一些方子,比如用蒜臼接屋檐上的雨水来洗瘊子,就是其中一个,疗效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