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假笑
黑色的迈巴赫像一把利刃，划破了半山别墅区静谧的夜。
车轮碾过精心铺设的鹅卵石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程星缩在副驾驶的真皮座椅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不敢乱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旁边这个正在开车的男人。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巨大的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每一栋别墅都像是一座华丽的城堡。而程星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入皇宫的小偷，浑身沾满了泥点和不安。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极具现代感的白色别墅前。沈棠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旁边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缝隙里的小团子。
“下车。”简短的两个字，没有任何温度。
程星手忙脚乱地去解安全带，因为紧张，手指打颤，按了好几次才把卡扣解开。他推开车门，双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冷意顺着鞋底直钻心底。
沈棠已经走到了别墅门口，指纹锁“滴”的一声轻响，厚重的入户门缓缓打开。他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进去。程星不敢迟疑，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一进门，一股冷冽的香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这是程星从未闻过的味道，不属于那个充满霉味和油烟味的出租屋，也不属于那个充满了药味的医院。
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让程星感到恐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灰尘的运动鞋，又看了看脚下光可鉴人的白色地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站在门口当门神？”
沈棠的声音从客厅深处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程星浑身一抖，连忙脱下了那双破旧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门口，然后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冷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不敢吭声，赤着脚快步走进了客厅。客厅大得惊人，挑高的设计让程星觉得自己像只蚂蚁。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繁复的流苏，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沈棠正站在客厅中央，脱下了那件沾染了烟味和夜露的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他穿着黑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程星身上。那一瞬间，程星觉得自己像是被X光扫视了一遍。沈棠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孩子太脏了。不是那种普通的脏，而是一种长期缺乏照料、营养不良的枯槁。头发像枯草一样乱糟糟的，脸上带着泪痕和泥印，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
最重要的是那双眼睛。惊恐、卑微、小心翼翼，像是一只随时准备迎接毒打的流浪狗。这种眼神让沈棠感到极度不适。它像一根刺，扎进了沈棠那层厚厚的冷漠外壳，勾起了他最不愿意回忆的往事——那个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连哭都不敢大声的自己。
“过来。”沈棠指了指面前的地毯。
程星乖乖地走过去，站在距离沈棠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双手死死地绞着衣角。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沈棠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宣读一份说明书，而不是在接纳一个家庭成员。
程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亮，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掩盖。家？可是，这个“家”看起来好冷，好大，好可怕。
沈棠看着程星那副如临大敌、满脸愁容的样子，心里的烦躁感愈发强烈。他最讨厌这种死气沉沉的氛围，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的恶魔。
“把你那副死了爹妈的表情收起来。”沈棠冷冷地说道。
程星的身体僵住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下意识地咬住嘴唇，试图把眼里的泪水憋回去。沈棠看着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大步走到程星面前，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八岁的孩子完全笼罩。
程星吓得闭上了眼睛，本能地缩起脖子，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巴掌。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一只微凉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了头。程星颤巍巍地睁开眼，对上了沈棠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沈棠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指用力，捏得程星的下巴有些生疼。
“家规第一条。”沈棠凑近了一些，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学会对我保持微笑。”
微笑？程星愣住了。他不懂，为什么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这个可怕的人，还要笑？可是他知道，要听话。如果不听话，就会被扔掉。被扔掉就没有家了，就会饿死。程星拼命地想要扯动嘴角。
可是他的脸部肌肉僵硬得厉害，这几天经历的恐惧和悲伤像铅块一样坠在心头，让他根本笑不出来。他努力地咧着嘴，五官因为用力而扭曲在一起，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沈棠的手指上。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诡异又凄惨。沈棠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小脸，看着那两行清泪和扭曲的嘴角，眉头皱得更紧了。
“啧。”他嫌弃地松开了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昂贵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刚才捏过程星下巴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病毒。
“算了。”沈棠将手帕扔进垃圾桶，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努力挤笑容的程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别笑了，笑得真丑。”
程星的笑容僵在脸上，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觉得自己搞砸了，第一天就惹主人生气了。
“呜呜……对不起……叔叔……对不起……”程星一边哭一边鞠躬，瘦小的身体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沈棠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暴躁。
“闭嘴。”
程星立刻捂住嘴巴，强行止住了哭声，只留下压抑的抽噎声。
“去洗澡。”沈棠指了指一楼的客卫，“洗干净点，别把我的地板弄脏了。”
程星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跌跌撞撞地跑向卫生间。浴室里全是大理石，冷冰冰的。程星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他不敢用太多的沐浴露，也不敢浪费水，只是匆匆地把自己搓了一遍。
当他穿着沈棠随手扔给他的一件黑色T恤走出浴室时，整个人显得更小了。T恤是成人的尺码，穿在他身上像是一条长裙，下摆一直垂到膝盖。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锁骨上。沈棠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到程星出来，眉头又是一皱。
“头发擦干。”沈棠扔过去一条干毛巾。程星手忙脚乱地接住，胡乱地在头上擦着。
沈棠看着他笨拙的样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过去，一把夺过毛巾，粗鲁地在他脑袋上揉搓起来。
“你是猪吗？连头发都不会擦？”
程星不敢动，任由沈棠的大手在自己头上肆虐。虽然动作粗鲁，但他却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类似于“被照顾”的触感。以前在家里，都是哥哥帮他擦头发的。想到哥哥，程星的眼眶又红了。
沈棠感觉到了手下的颤抖，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地擦了几下，把毛巾扔在程星头上，遮住了那双让人心烦的眼睛。
“去那边坐着。”沈棠指了指沙发的一角，“别挨着我。”
程星乖乖地挪到离沈棠最远的角落，抱着膝盖坐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着沈棠。沈棠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一阵细微的“咕噜”声打破了沉默。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程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拼命地捂住肚子，试图把那个不争气的声音压回去。沈棠睁开眼，目光如炬地射向角落里的团子。
程星吓得浑身一僵，声音带着哭腔：“叔叔……我……我不饿……”
沈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撒谎。”沈棠站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程星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不一会儿，沈棠端着一个盘子走了出来，重重地放在茶几上。那是一碗泡面。
对于沈棠这种有洁癖且挑剔的人来说，泡面这种垃圾食品通常是不会出现在家里的。但这栋别墅平时只有保姆来打扫，并没有储备食材，冰箱里除了酒就是水。这碗泡面，还是沈棠在柜子里翻出来的应急食品。
“吃。”沈棠冷冷地命令道。
程星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泡面，咽了咽口水，却不敢伸手。
“怎么？嫌脏？”沈棠挑眉。
“不……不是……”程星连忙摇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拿起叉子，像做贼一样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
太香了。那是红烧牛肉面的味道，在这个寒冷的夜晚，简直是人间美味。程星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沈棠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孩子吃东西的样子，不像是在吃饭，像是在抢命。那种对食物的渴望，让沈棠想起了流浪狗抢食的画面。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沈棠皱了皱眉，递过去一张纸巾。
程星接过纸巾，仔细地擦了擦嘴，然后把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
“谢谢叔叔。”程星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后的怯懦。
沈棠看着他，突然问道：“你哥叫什么名字？”
程星愣了一下，眼神瞬间黯淡下去。
“程野。”
“程野……”沈棠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为了把你甩掉，他倒是挺舍得下本。”
“哥哥不是甩掉我！”程星突然激动起来，大声反驳道，“哥哥是……是去给我找吃的了！他说过，数到二十就来找我的！”
沈棠看着炸毛的小猫，眼神冷了几分。
“是吗？”
他站起身，走到程星面前，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数到二十没有出现？为什么他把你扔在这个公园里，自己跑了？”
程星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记住了，小星星。”沈棠伸手，轻轻拍了拍程星的脸颊，动作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没人会一直等你。你哥不要你了，现在，你是我的东西。”
“我的东西，就要守我的规矩。”
“第一条，不许哭。”
“第二条，不许提那个废物。”
“第三条……”沈棠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星那双因为恐惧而睁大的眼睛上，“学会讨好我。否则，我随时可以把你扔回那个公园去。”
程星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他看着沈棠，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某种东西正在慢慢碎裂，然后重新拼凑成一种名为“生存”的本能。他松开了咬着嘴唇的牙齿，努力地、极其僵硬地，对着沈棠扯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叔叔……我会听话的。”
沈棠看着这个笑容，眼底的烦躁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暗芒。
“这还差不多。”
沈棠站起身，转身走向楼梯。
“二楼最左边的房间是你的。去睡觉。明天开始，我会让人来教你规矩。”
走到楼梯口，沈棠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以后叫我沈先生。我不喜欢叔叔这个称呼，太老了。”
程星抱着膝盖，看着沈棠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
“是……沈先生。”
别墅里再次恢复了死寂。程星抱着那件宽大的黑色T恤，蜷缩在沙发上。这里很暖和，有饭吃，有地方住。可是，这里没有哥哥。他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滴落在手背上。
而在二楼的栏杆旁，沈棠静静地站着，听着楼下传来的细微抽泣声，手指夹着刚点燃的香烟，久久没有送到嘴边。烟灰长长的一截，最终断裂，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