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高烧
后半夜，别墅区的温度骤降。
二楼最左侧的房间很大，却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放着一张床。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惨白的月光像刀锋一样切进来，正好落在床尾。
程星蜷缩在那张对他来说过于宽大的床上，身上盖着沈棠让人送来的羽绒被。被子很轻，也很暖和，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那种冷意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顺着血管爬满全身，啃噬着他的关节和肌肉。
“哥……”
程星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呢喃，声音细若游丝。他梦见自己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窿里，水面上漂浮着哥哥那只破旧的球鞋。他拼命地伸手去抓，指尖却只能触碰到刺骨的冰水。
“别走……哥哥别走……”
程星猛地抽搐了一下，身体像一张紧绷的弓。高烧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势如破竹。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免疫系统脆弱不堪，再加上这几天的惊吓、饥饿、淋雨，以及今晚情绪的剧烈波动，他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罢工。额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可四肢却冰凉得吓人。程星难受得在床上翻滚，宽大的T恤卷到了腰间，露出瘦骨嶙峋的肚子。他本能地想要寻找热源，像一只濒死的小动物，在冰冷的床单上蹭来蹭去。
“水……好冷……”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黑暗。这不是那个漏雨的出租屋，也不是那个充满消毒水味的医院。这里是沈棠的家。哥哥不在这儿。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程星仅存的一点清醒。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因为痛，是因为那种被全世界遗弃的绝望。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楼的主卧。
沈棠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又做噩梦了。梦里那只猫还在浴缸里挣扎，浑浊的水漫过它的口鼻，那双绝望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控诉他的无能。
“操。”
沈棠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刚想点燃一根烟，楼下隐约传来的哭声让他动作一顿。那是那只“小野狗”的声音。沈棠皱着眉，看了一眼床头的时钟。凌晨三点。他最恨别人打扰他睡觉，尤其是这种毫无意义的哭闹。
“哭什么哭……”
沈棠低咒一声，披上睡袍，黑着脸走出了房间。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听着那个房间里传来的动静。哭声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压抑得让人难受。
沈棠推开门，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即使隔着几米远，他也能感觉到那个缩在被子里的小团子状态不对劲。
“别哭了。”
沈棠走到床边，伸手去拽被子，“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被子被扯开的一瞬间，沈棠愣住了。程星的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嘴唇却干裂起皮，泛着紫绀色。那双平日里总是小心翼翼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被汗水打湿，黏成一缕一缕。沈棠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滚烫。像是摸到了一块烙铁。
“啧。”沈棠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怎么这么烫？”
他虽然冷漠，但不是傻子。这孩子明显是发高烧了，而且烧得不轻。程星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本能地抓住了沈棠的手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地掐进沈棠的皮肤里。
“哥哥……别扔下我……”
程星哭得浑身发抖，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沈棠的手背上。那温度，比他的额头还要烫人。沈棠看着手腕上那几道红印，心里的烦躁感再次涌了上来。他最讨厌被人触碰，更讨厌这种黏糊糊的眼泪。
“放手。”沈棠冷冷地喝道。
程星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滚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手臂上，蹭来蹭去。
“热……好冷……”
沈棠僵在原地。如果是以前，他早就一脚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踹下床了。可是现在，看着这张烧得迷迷糊糊却依然在喊着“哥哥”的小脸，沈棠的脚像是生了根。他想起了那个在雨夜里死去的猫。那时候他也想伸手去拉它一把，可是父亲拦住了他。
“别碰脏东西。”父亲说。
现在，这只脏兮兮的小野狗就在他怀里，烧得快要死了。
“真他妈麻烦。”
沈棠咬着牙，一把将程星从床上捞了起来。这孩子轻得离谱，抱在怀里像是一团棉花，仿佛稍微用力就会捏碎。沈棠黑着脸，抱着程星冲出了房间。
一楼的浴室。沈棠把程星放在洗手台上，打开冷水龙头，接了一盆凉水。
“醒醒。”
沈棠拍了拍程星的脸，手感烫得吓人。程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好半天才聚焦在沈棠脸上。
“叔……叔叔……”
“别叫叔叔，难听死了。”沈棠一边骂，一边粗暴地解开程星身上那件宽大的T恤。
“我要给你降温，别乱动。”
冰凉的水泼在程星滚烫的身上，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冷……呜呜……冷……”程星本能地想要蜷缩起来。
“冷个屁！你都快烧成傻子了！”沈棠按住他的肩膀，不容置疑地将他按在洗手台上，“忍着！”
他用毛巾浸透了凉水，拧干，然后擦拭着程星的脖颈、腋下、大腿根。动作虽然粗鲁，但避开了所有会弄疼他的地方。沈棠有洁癖，非常严重的洁癖。程星身上的汗水、泪水，还有那种长期不洗澡的酸味，让沈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没有停手。他一边擦，一边在心里把程野骂了一万遍。那个废物哥哥，到底是怎么照顾人的？把一个八岁的孩子养成这副鬼样子，死了也是活该。
“水……我要喝水……”程星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沈棠皱了皱眉，转身倒了一杯温水。他扶着程星的后脑勺，把杯子凑到他嘴边。程星像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地吞咽着。水流得太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沈棠昂贵的睡袍。沈棠看着睡袍上的水渍，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是猪吗？喝个水都不会？”
虽然嘴上骂着，但他还是抽过纸巾，动作生硬地替程星擦干了嘴角的水渍。物理降温持续了半个小时。程星的体温终于稍微降下来了一点，不再烫得像火炉了，但依然处于高烧状态。沈棠看着怀里这个已经昏睡过去的小孩，只觉得腰酸背痛。这半小时比他谈几个亿的项目还要累。
“麻烦精。”
沈棠低骂一声，重新抱起程星，把他扔回了床上。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床边，看着程星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皱着的眉头，心里莫名地有些堵得慌。这孩子太缺乏安全感了。哪怕是在昏迷中，他的手依然死死地抓着被角，指关节泛白。沈棠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头，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又停住了。他嫌脏。但他更怕这孩子烧坏了脑子，以后变成一个真正的傻子，那就更没人要了。
“喂，星星。”
沈棠试着叫了一声他的乳名。程星没有任何反应，呼吸依然急促。沈棠沉默了一会儿，起身去书房翻出了医药箱。他找出了退烧贴，撕开包装，笨手笨脚地贴在程星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程星舒服地哼唧了一声，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沈棠看着那张退烧贴，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沈棠，京圈里出了名的冷血动物，竟然有一天会半夜爬起来，给一个捡来的野孩子贴退烧贴。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估计整个圈子的人都要笑掉大牙。
“你最好别死。”
沈棠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点燃了一根烟。但他没有抽，只是看着那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扔到那个废物哥哥面前，让他看着你烂掉。”
烟雾缭绕中，沈棠的眼神晦暗不明。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被这个孩子刚才那句“别扔下我”给刺痛了。那种被遗弃的恐惧，他太熟悉了。
天快亮的时候，程星的烧终于退了。他睡得沉了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沈棠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腿有些麻。他低头看了一眼程星。
这孩子睡着了的样子其实挺乖的，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子，如果不看那身破烂的衣服和营养不良的脸色，应该是个挺漂亮的小孩。沈棠伸手，想要帮他掖一下被角。
就在这时，程星突然翻了个身，一只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准确地抓住了沈棠的手指。这一次，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挣扎，而是一种依赖。软软的，热热的。沈棠的手指僵了一下。他没有立刻甩开。过了几秒，他轻轻地把程星的手塞回被子里，动作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睡吧。”
沈棠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沈棠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小孩掌心的温度。那种感觉，并不讨厌。甚至，让他那颗早已在冰冷世界里麻木的心，产生了一丝诡异的悸动。
“真是疯了。”
沈棠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向浴室。他需要洗个澡，洗掉身上那股让他厌恶的、属于别人的味道。
但他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夜开始，他和这个捡来的小野狗之间，那道无形的界限，已经悄然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