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异类
程星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刺破了窗帘的缝隙，照在了地毯上。他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天花板。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再次袭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那里还残留着退烧贴的凉意。记忆回笼。
他在沈棠家。哥哥把他扔了。程星抱着膝盖，在床上缩成了一团。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抗议。他犹豫了很久，才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楼下静悄悄的。程星顺着楼梯扶手往下滑，像个做贼的小老鼠。
餐厅里，沈棠正坐在长桌的主位上喝咖啡。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听到脚步声，沈棠放下手中的报纸，抬眼看了过来。程星僵在原地，像被定格了一样。
“醒了？”沈棠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过来吃饭。”
程星挪动脚步，走到餐桌旁。桌上摆着精致的早餐：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两片烤得焦黄的吐司，还有一杯热牛奶。对于几天没吃过饱饭的程星来说，这简直是御膳。但他不敢动。他记得沈棠的规矩——“学会讨好”。
“不吃？”沈棠挑眉。
“吃……我吃。”程星连忙拿起叉子，但他不敢去夹那个完美的太阳蛋，只敢夹起一片吐司，小口小口地啃着。
沈棠看着他像只受惊的仓鼠，眉头微皱。
“把牛奶喝了。还有，把你那副随时准备挨打的样子收起来。”
程星立刻端起牛奶，一口气喝了半杯，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沈棠抽出一张纸巾，隔着桌子扔了过去，正好盖在程星脸上。
“擦擦。脏死了。”
程星连忙擦嘴，低着头不敢说话。
“吃完去换衣服。”沈棠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十分钟后出门。”
“出……出门？”程星愣住了，“去哪？”
“上学。”沈棠说得理所当然，“你八岁了，该上学了。我不养闲人。”
上学。这两个字对程星来说，既熟悉又遥远。以前爸爸妈妈在的时候，他最期待的就是去幼儿园。但现在……
“我……我没有书包。”程星小声说。
“会有。”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了市中心最好的私立小学门口。程星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衣服——白衬衫，深蓝色背带裤，还有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这是沈棠让助理刚才送来的，尺码竟然出奇地合身。但程星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背着书包、牵着父母手走进校门的孩子，身体却在发抖。
“我不想去……”程星抓着安全带，声音带着哭腔，“沈先生，我不想去……”
他害怕。他怕那些同学看到他身上的旧伤疤，怕他们问他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怕他们嘲笑他是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沈棠正在点烟的手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那个缩在真皮座椅里瑟瑟发抖的小团子。
“怕什么？”沈棠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冷淡，“怕被人知道你是个没人要的拖油瓶？”
程星的脸色瞬间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沈棠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莫名烦躁。
“下车。”
沈棠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一把拉开了车门。
“我不喜欢重复第二遍。”
程星不敢违抗，只能颤巍巍地挪下车。校门口人来人往。
沈棠一手夹着烟，一手插在裤兜里，迈着长腿走在前面。程星像个跟屁虫一样，低着头，死死地拽着沈棠的西装衣角，生怕一松手就被丢下。
这一幕引来了不少侧目。一个穿着高定西装、长相俊美却一脸戾气的男人，带着一个畏畏缩缩、像是刚从难民营出来的小孩。这种强烈的反差，让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那是沈棠吧？听说他不近人情，怎么带孩子来上学了？”
“那孩子看着有点傻啊，一直低着头。”
“估计是哪房亲戚的孩子吧，看着真可怜。”
程星听到了那些议论声，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气球，不小心撞到了程星身上。
“哎呀！”
小女孩摔倒在地，气球飞走了。
“朵朵！”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冲过来，一把抱起小女孩，然后恶狠狠地瞪向程星，“你这孩子怎么走路不长眼睛啊？没看见这是新衣服吗？”
程星吓得连连后退，结结巴巴地解释：“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对不起有什么用？你知道这衣服多少钱吗？”女人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推程星。
程星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一推。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横空出现，稳稳地抓住了女人的手腕。
“放手！”女人尖叫道。
沈棠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冷得像冰。
“松手！你弄疼我了！”
“推一下，十万。”沈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门口，“你的衣服，十万。精神损失费，十万。现在，立刻，给我儿子道歉。”
全场死寂。那个女人愣住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愣住了。儿子？这小孩是沈棠的儿子？那个出了名不近女色、冷血无情的沈棠，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你……你疯了吧！为了个野孩子……”女人试图挣脱，但沈棠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沈……沈先生……”女人的丈夫赶了过来，看到沈棠那张脸，吓得腿都软了，“误会，都是误会……朵朵，快跟弟弟道歉！”
小女孩被吓哭了，抽噎着说：“对不起……”
沈棠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松开了手。
“滚。”
那家人如蒙大赦，抱着孩子灰溜溜地跑了。沈棠转过身，看着还呆立在原地的程星。
“愣着干什么？还嫌不够丢人？”
沈棠伸手，粗暴地帮程星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动作虽然不耐烦，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护短。
“记住了，在这个学校里，没人敢动你。”沈棠低下头，凑近程星的耳边，声音低沉而危险，“因为你是我沈棠的人。谁动你，就是动我。”
程星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阳光洒在沈棠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那一刻，程星觉得，这个可怕的叔叔，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甚至，像是一座山，挡在了他和这个残酷的世界之间。
“进去吧。”沈棠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漠的样子，“放学我会让人来接你。要是敢逃课，腿给你打断。”
程星用力地点了点头，背起那个崭新的书包，转身走进了校门。这一次，他的背挺直了一些。沈棠站在原地，直到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收回目光。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校长吗？我是沈棠。”
“对，那个转学生是我侄子……不，是我儿子。”
“谁敢欺负他，你就让谁滚蛋。不用跟我客气，我沈棠的名声，你懂的。”
挂断电话，沈棠看着校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野孩子？”
他低声冷笑，“以后谁再敢这么说，我就拔了他的舌头。”
教室里。程星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周围的同学都在窃窃私语，时不时地回头看他。
“听说他爸爸是沈棠哎！”
“沈棠是谁啊？很厉害吗？”
“笨蛋，沈棠是那个大坏蛋……哦不，是大老板！”
“他看着好土啊，衣服虽然是新的，但鞋子都磨脚了吧。”
程星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他听到了那些议论。虽然沈棠刚才帮他出了气，但他知道，自己依然是个异类。
就在这时，一个纸团飞过来，砸在了他的课桌上。程星吓了一跳，偷偷展开纸团。上面画着一个丑陋的乌龟，旁边写着两个字：【野种】。程星的手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扔纸团的那个男生。那是班里的“小霸王”，正一脸挑衅地看着他。
“看什么看？土包子。”小霸王做了个鬼脸。
程星的脸涨得通红，愤怒、委屈、羞耻，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他想把纸团扔回去，想大声反驳，想告诉他自己不是野种。
但他不敢。他怕给沈棠惹麻烦。沈先生说过，不许给他丢人。程星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纸团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攥得手心生疼。他把头埋得更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活不肯掉下来。沈先生说，不许哭。
放学的时候，沈棠亲自来接人。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校门口，依然是那个引人注目的存在。程星背着书包跑出来，看到沈棠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了过去。
“上车。”沈棠正在抽烟，看到程星跑过来，随手把烟扔在地上踩灭。
程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今天怎么样？”沈棠一边发动车子，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很……很好。”程星撒了谎，声音有些发抖，“同学……同学都很友好。”
沈棠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他看到了程星紧紧攥着的拳头，还有那双红肿却依然强忍着眼泪的眼睛。沈棠没有拆穿他。
“是吗。”沈棠淡淡地应了一声，“那就好。”
车子缓缓启动。
程星终于忍不住了，把那个攥得皱巴巴的纸团拿出来，放在嘴边咬住，无声地哭了起来。沈棠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载音响的声音调大了一些，盖住了车厢里压抑的抽泣声。他知道，这只小野狗正在学着长大。而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想要不被咬死，就得先学会露出獠牙。
“星星。”
沈棠突然开口。
程星连忙擦干眼泪：“是，沈先生。”
“记住我说的话。”沈棠看着前方的路况，声音冷硬如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他顿了顿，转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程星。
“……咬回去。”
程星愣住了。他看着沈棠，看着这个教他“规矩”、逼他“微笑”、却又在所有人面前维护他的男人。那一刻，程星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咬回去。他松开了咬着纸团的嘴，把那个写着“野种”的纸团，一点一点，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