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橱窗里的陌生人
初冬的街头，寒风凛冽。
沈棠今天难得有空，开车带程星去市中心买换季的冬装。
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商场地下车库。程星跟在沈棠身后，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羽绒服，戴着沈棠刚给他买的围巾，整个人裹得像个圆滚滚的小粽子。
“手插兜里，别缩着脖子。”沈棠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道，“看着像个受气包，丢我的人。”
程星连忙把手插进兜里，挺直了腰板，小跑两步跟上沈棠的步伐。
“沈先生，我们要去买鞋吗？我的鞋还能穿。”程星小声问。
“你那鞋底都磨平了，想冻掉脚指头？”沈棠推开商场大门，一股暖风扑面而来。
商场里人声鼎沸，圣诞节快到了，到处都挂着彩灯和装饰。
程星好奇地东张西望。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商场，以前他和哥哥只能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东西，连这种大门都不敢进。
“别乱跑。”沈棠察觉到他的分心，伸手拽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把他拎回身边，“跟紧了。”
他们走进了一家高档童装店。店员热情地迎上来，沈棠随手挑了几件厚实的毛衣和外套，扔给程星让他去试。程星抱着衣服走进试衣间，换好衣服出来时，沈棠正靠在柜台边看手机。
“转一圈。”沈棠头也不抬。
程星乖乖地转了一圈。
“还行。”沈棠点点头，“包起来。”
付完钱，沈棠看了一眼时间。
“去楼上吃个饭，然后回家。”
两人乘坐扶梯上楼。
程星站在扶梯上，手里提着那个装着新衣服的纸袋。他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因为他看到了不远处有一家卖烤肠的摊位，香味飘得很远。但他不敢说。沈先生说过，不许乱吃东西。
就在这时，扶梯到了顶层。程星跟着沈棠走出扶梯，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的一家甜品店。那一瞬间，程星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透过甜品店明亮的落地玻璃窗，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一个穿着外卖员制服的男人，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份卖相不太好的炒饭，狼吞虎咽地吃着。
男人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窝深陷，原本乱糟糟的头发现在剃得很短，显得整个人更加憔悴。他的制服上沾着油渍，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皮肤。但他吃东西的样子，依然那么急切，像是怕被人抢走一样。那是程野。是他相依为命五年的哥哥。
“哥……”
程星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炭。他松开手里的纸袋，不顾一切地冲向甜品店。
“星星！”
沈棠察觉到不对劲，猛地回头，只看到一个白色的小身影冲进了人群。他脸色一沉，大步追了上去。
甜品店里。
程星趴在玻璃窗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哥哥……哥哥！”
他拼命地拍打着玻璃，想要冲进去。里面的程野似乎听到了动静，茫然地抬起头。四目相对。程野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盘子里。他看着窗外那个穿着精致羽绒服、白白净净的小男孩，整个人僵住了。那是星星吗？是那个被他扔在公园里的星星吗？程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星……星星？”
程野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程星扑进程野怀里，放声大哭。
“哥哥！哥哥你为什么不找我？呜呜呜……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程野紧紧抱住怀里的小身体，眼泪夺眶而出。他瘦骨嶙峋的手臂勒得程星生疼，但他不敢松手，仿佛一松手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就会消失。
“对不起……对不起……”程野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哥哥不是不要你……哥哥是……哥哥是没本事……”
“跟我回家吧哥哥！我们回家！”程星抓着程野那件脏兮兮的外套，“沈先生是好人，他会收留你的！我们回家！”
程野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沈棠。
那个男人穿着黑色的风衣，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眼神，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刺进了程野的自尊里。程野松开了手。
“我不回去。”程野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为什么？”程星愣住了，“哥哥，你不跟我走吗？”
“我不回去。”程野别过头，不敢看程星的眼睛，“我过得挺好的。真的，星星，哥哥过得挺好的。”
“可是你在送外卖！你手都冻裂了！”程星哭得更凶了，“哥哥，我想你了……”
“想个屁！”
程野突然吼了一声，把程星吓了一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摸了摸程星的头。
“星星，你要听话。跟着沈先生，你有饭吃，有书读。别跟着哥哥，哥哥是个废物，只会拖累你。”
“你不是废物！”程星大喊。
“我是！”程野红着眼眶吼道，“我连你都养不活，我还有什么用？！”
空气瞬间凝固。程星被吼懵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的大手伸过来，一把将程星拉到了身后。沈棠挡在了程星面前，冷冷地看着程野。
“既然选择了扔掉，就别再捡回来。”沈棠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现在的自我感动，除了让他难过，没有任何意义。”
程野看着沈棠，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知道。”程野低声说，“我只是……想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你也看到了。”沈棠指了指程星身上崭新的衣服，“他很好。比你过得好一万倍。”
程野的目光落在程星脚上那双干净的小皮鞋上，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但更多的是释然。
“那就好。”
程野退后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程星手里。那是一颗大白兔奶糖。和那天在公园里，他给程星吃的最后一颗糖，一模一样。
“拿着。”程野的声音哽咽，“哥哥……哥哥走了。”
说完，程野转身就跑。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弟弟那双渴望的眼睛。他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
“哥哥！”
程星想要追上去，却被沈棠紧紧抓住了手腕。
“放开我！沈先生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哥哥！”程星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
沈棠没有松手，他一把将程星抱了起来，大步走出了商场。
“沈棠！你混蛋！你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哥哥！”程星在沈棠怀里拳打脚踢，发泄着心中的委屈。
沈棠一言不发，把他塞进车里，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那个狼狈的背影。车里死一般的寂静。程星缩在后座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颗大白兔奶糖，哭得浑身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扔下我……”
沈棠坐在驾驶座上，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透过后视镜，看着那个哭成泪人的小孩。他本该生气的。气程野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生活，气程星的不听话。可是，看着程星那副心碎的样子，沈棠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堵住了一块大石头。他想起了那天在公园，程野也是这样，把程星骗去捉迷藏，然后自己逃之夭夭。那个废物哥哥，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做出这种选择？
沈棠深吸一口气，掐灭了烟。他发动车子，车子缓缓驶离商场。
“星星。”
沈棠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程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想回去找他吗？”沈棠问。
程星愣住了。
“如果你想回去，我现在就掉头。”沈棠看着前方的路况，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我可以送你去那个出租屋，送你去那个连暖气都没有的地方。你可以继续跟着他送外卖，捡垃圾，饿肚子。”
程星的手颤抖了一下。
“或者……”沈棠顿了顿，“你留在我身边。我会供你读书，教你做人，让你成为人上人。但代价是，你不能再回头看那个废物,我会暗中资助他，让他不用...这么艰难。”
“选吧。”
沈棠把选择权交给了程星。这不是逼迫，这是一场关于未来的豪赌。程星看着手里那颗大白兔奶糖。那是哥哥的爱。
但他又想起了沈棠给他热的牛奶，想起了沈棠帮他挡在身前的高大背影，想起了那个温暖的家。那是沈棠给他的光。
程星哭了很久，很久。最后，他慢慢地松开了手。那颗大白兔奶糖，滚落在了脚垫上。
“我不回去。”
程星的声音虽然带着哭腔，但却异常坚定。
“我选后者……我要跟着沈先生。”
沈棠透过后视镜，看着那颗滚落的糖果。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神却依然冷冽。
“好。”
沈棠踩下油门，迈巴赫像一支离弦的箭，冲进了夜色中。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从今以后，只有沈棠，没有程野。”
车子呼啸而去，将那个落魄的外卖员，彻底甩在了身后。
而在商场的角落里，程野靠在墙上，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街角，终于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发出了压抑至极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