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归乡踏雾,老宅见红纸人
深秋的暮色像一盆脏水,从青槐村背后的老鹰崖顶泼下来,把整座村子浇得灰扑扑的。
林砚拖着行李箱站在村口的石碑前,碑上“青槐村”三个字被风雨啃得斑驳,边角爬满青苔,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某种古老病灶。她抬头往里望,狭窄的村道弯曲着伸进渐浓的雾气里,路两侧的老房子挤挤挨挨,瓦檐压得很低,像一群蜷缩着的老人,正用浑浊的眼睛偷偷打量她这个不速之客。
“阿婆,砚砚回来了。”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迈步踏进村子。
三天前,林砚还在导师的研究室里整理民国时期的婚丧民俗文献,手机突然响了。电话那头是青槐村村委会的人,语气含混不清,说外婆李秀兰突发急病,已于前夜过世,让她尽快回来处理后事。
林砚当时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外婆身体向来硬朗,七十多岁的人还能自己砍柴担水,上个月通电话时声音洪亮,还嘱咐她安心读书,别老惦记家里。怎么人说没就没了?
她追问病因和就医情况,对方支支吾吾,只反复说“老人家年纪大了”“走得急”,最后匆匆挂了电话。
不对劲。
那股不对劲的直觉,从挂断电话那一刻起就在林砚心底扎了根,一路跟着她坐高铁、转大巴、再搭村民的农用三轮颠簸进山,越长越茂盛,像青槐村外头那些绞缠不清的藤蔓。
村子比她记忆里更安静了。
林砚小时候每年暑假都会回青槐村住两个月,那时候村里还有孩子在晒谷场上追逐打闹,有妇人蹲在井边洗衣说笑,有老人摇着蒲扇在槐树下讲古。可眼下,村道上空荡荡的,偶尔经过一两个村民,看见她便像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目光躲闪,脚步急促,有人甚至直接转身绕路。
林砚皱起眉,想开口问句话,对方已经钻进巷子里不见了。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经过村中心的杂货铺,铺子门口的条凳上坐着三个老太太,正凑在一起说话。林砚认出其中一个穿藏蓝斜襟布衫的,是村里年纪最大的李老太,论辈分她该叫一声“三阿婆”。
她想上前打个招呼,脚刚迈出一步,李老太身边一个黑脸妇人便猛地拉了一把李老太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三个人齐齐转过头来,目光撞上林砚的视线,又齐齐别开,像商量好似的,谁也没开口。
林砚的脚步顿住了。
杂货铺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放着什么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在薄暮里飘荡。她听见李老太低低说了一句:“老林家的外孙女,她怎么回来了……”
“可不是,林家那宅子……”
说话声被电台的杂音吞没,后头的话听不清了。林砚却从那几个老太太的神色里读到了清晰的抗拒和忌惮,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的疫病,沾一下都不行。
她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怕?她不怕。她从十三岁起就知道青槐村有些古怪的规矩,有些不对劲的人。外婆教过她,遇见怪事先别慌,慌则生乱,乱则生惧,惧则生鬼。世间本无鬼,人心藏着比鬼更可怕的东西。
越往村西走,雾气越浓。
林家老宅在村子最西头,靠近后山,周围没有几户人家。林砚远远看见那扇熟悉的院墙时,心里一阵刺痛。院墙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青砖黛瓦,比村里其他房子要气派几分,是外婆年轻时一砖一瓦攒起来的家业。可如今墙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大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槛石缝里长出半人高的枯草,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荒败。
门没锁。
她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一截被踩断的老骨头。
庭院里比外头更暗,暮色被院墙拦着落不下来,堆积在半空中,把一切都罩在青灰的阴影里。林砚站在门槛内,先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老屋惯有的霉味,而是一股甜腻腻的浆糊味,还夹杂着刺鼻的劣质颜料气息。
她的目光本能地追着那股味道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庭院正中央,正对院门的位置,立着一尊纸人。
纸人约莫半人高,细竹为骨,白纸为皮,通体罩着一件鲜红的纸衣裳。那红色艳得不正常,像是从什么东西里新榨出来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润泽得几乎要滴下来。纸人的五官画得极为细致,眉毛是两笔黛青的弯弧,眼睛眯着,嘴角微微上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最让林砚心里发紧的,是纸人的朝向。
它正正地对着院门,也就是说,正正地对着刚进门的她。在青槐村的丧葬民俗里,人死后若是未婚,便要扎一个引路纸人,纸人面朝哪个方向,就是把亡魂往哪个方向引。
这叫阴婚引路。
林砚的瞳孔缩了缩,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但很快被她压下去。她放下行李箱,慢慢走近那尊纸人,蹲下身仔细打量。
纸人扎得极为讲究。红纸衣裳的对襟、盘扣、袖口的花纹,无一不精细。纸人的脖颈处还系了一根极细的红线,线上坠着三枚铜钱,正是青槐村旧俗里“三生钱”的规制。
这东西绝不是随意摆放的。
林砚没有伸手去触碰纸人。她站起身来,环顾庭院。院子的地面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了杂草,显然很久没人打理了。堂屋的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纸张已经泛白发脆。
她迈步走向堂屋,手刚搭上门框,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风。
那阵风来得蹊跷,不像是自然风,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后掠过带起的。林砚猛然回头,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尊红纸人立在薄暮里,表面看起来纹丝不动。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纸人身上那三枚铜钱,不知什么时候晃了起来,微弱的金属撞击声细细碎碎地响着,像是在笑。
林砚盯着那三枚颤动的铜钱,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退。她反而转过身,走回纸人面前,仔细观察铜钱坠红线的位置。
红线的结头是活结,铜钱的孔沿有新磨的痕迹。这不是什么老物件,是最近才做出来的。
她心里有了数,又回到堂屋,摸到门边的灯绳拉了一下。灯泡闪了两下,亮了,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堂屋。
屋里陈设简单,正堂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木制相框,是外婆的遗像。照片里的外婆梳着整齐的发髻,穿着那件林砚熟悉的藏青布衫,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林砚眼眶一热,走过去拿起相框,轻轻擦了擦玻璃面。
“阿婆,砚砚到家了。”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把相框端正地摆好,开始收拾屋子。
堂屋东侧是外婆的卧房,西侧是储物间,厨房在后院。林砚一间一间查看过去,发现卧房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簿子,旁边还有一支圆珠笔,像是外婆在记录什么东西时突然被打断,然后匆匆离开,再也没有回来。
她走过去拿起簿子,翻开一看,里头记的不是家常琐事,而是一条一条的民俗条目。
“青槐村丧葬禁忌第七:未婚而亡者,入夜后不可停尸堂屋,须置偏房,面东背西,否则亡魂不宁。”
“婚嫁禁忌第三:红绣鞋须由新娘亲手所绣,他人代劳则犯忌,绣错一针当夜即撤,不可留至天明。”
“槐树禁忌:村口老槐树下旧有封魂土,亥时后不可近,村人谨记。”
每条禁忌下面都细细密密地注着解释,有些地方还画了简易的示意图。林砚翻了几页,心里越看越沉。
外婆留下的这些记录,像是在准备什么东西,或者说,是在防备什么东西。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与前头的工整截然不同:“红纸人不可信,切记切记。”
这行字下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簿子的封底。
林砚顺着箭头翻开簿子后头的硬纸封底,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片滑了出来。她展开一看,是一张手绘的青槐村地形图,在老宅后院的某个位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
“密室。”
林砚的心猛地揪紧了。她还来不及细想,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庭院里的纸人身影被夜色吞没,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忽然,她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纸张翻动的声音,从庭院的方向传来,一下,两下,三下。
林砚放下簿子,走到堂屋门口往外看。
庭院里,那尊红纸人还在原处。但它身上的红纸衣裳,不知什么时候掀起了一角,正在夜风里轻轻扇动,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而那三枚铜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止了晃动,静悄悄地垂在纸人脖颈处,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什么。
林砚收回目光,关上了堂屋的门,插好门闩。她靠在门板上,把外婆的簿子紧紧抱在怀里,心跳声在寂静的老宅里异常清晰。
她不怕鬼。可她清楚地知道,今晚这座老宅里,不只有她一个人。
门外,那翻动纸页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庭院里翻阅一本看不见的经书,一页一页,不急不缓地念下去。
林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外婆簿子里那潦草的最后一行字——
“红纸人不可信,切记切记。”
她睁开眼,目光沉静下来,开始在堂屋里寻找趁手的工具。外公年轻时当过民兵,堂屋的柜子里还收着一把老式手电筒和一根桑木短棍。
不管门外是什么东西,今晚,她必须去会一会。
青槐村的第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