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宗族盯梢查案受阻
铁盒子冰凉的温度从指尖传上来,林砚站在阁楼入口处,侧耳听着院墙外头的动静。诵经声大约持续了半个钟头,铜铃每晃一下都拖出一串细碎的颤音,像是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慢慢地划。然后声音停了。火光的暖橙色从院墙上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交谈——李老太的声音最好认,沙哑干涩,像一把钝锯子在木头上反复拉。
“……撒了三道香灰,一道比一道黑。这宅子不干净,得加人守着,不能让她再到处跑了。” “守义说了,明晚还要做一场,在村口老槐树底下。” “那丫头听不进去劝,咱们就得替她挡着。老林家的根苗,不能折在这上头。”
林砚无声地冷笑了一下。替她挡着?是替林守义挡着吧。这帮老人未必都是坏心,有些可能是真心信了那些装神弄鬼的把戏,以为自己是在救她的命、救全村的运。但他们不知道,那个教他们撒香灰、念往生咒的人,四十年前就是靠着一套一模一样的把戏,把一桩谋杀案伪装成了意外,把一具尸体埋在了人人都不敢靠近的“封魂树”下面。
她把铁盒子重新塞回房梁暗格里,只取出族谱残页和婚书装进帆布包随身带上。证据已经够了,多到可以把林守义送上法庭。问题是,在明天上午正式搜查令下来之前,她得守住这些证据,守住老宅,守住老槐树底下那具还没被正式发掘的骸骨。
她从阁楼上下去,把入口木板重新盖好,插销归位。然后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门槛外面那双崭新的红绣鞋。院外的脚步声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巷口徘徊——是留下来盯梢的。林守义不会让她离开这座院子,至少今晚不会。他需要她在老宅里乖乖待着,等他的人把后山那个坑填平,把老槐树底下的东西转移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得出去。不光出去,还得让盯梢的人看见她出去了,却又不敢拦。
林砚把红绣鞋端端正正地摆到供桌上,和外婆的遗像并排。然后她走到院门口,把门闩哗啦一声拉开,大门敞开。巷口那几个人同时转头看过来,目光警惕,但谁也没动。
“李阿婆。”林砚对着巷口那个坐在条凳上的老太太扬声说道,“您刚才在我院墙外头撒了三道香灰,香灰是黑的,对不对?”
李老太拄着拐杖站起来,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你都听见了?”
“不光听见了,我还知道香灰为什么会黑。”林砚跨出院门,不紧不慢地走到巷口,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几道灰黑色的痕迹,“青槐村的规矩,驱邪前要先净宅,净宅用的香灰必须是纯松木烧的,不能掺别的料。可林守义给您的香灰是杂木灰——烧的是柳木和杨木,这两种木头在青槐村的老规矩里是办丧事才用的,烧出来的灰本来就是黑的。您以为香灰变黑是阴气,其实它就是劣质香灰。您让人骗了。”
李老太的脸色变了。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香灰,又抬头看了看林砚,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旁边几个老村民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像是守义拿来的香”,被李老太一拐杖敲在条凳上,噤了声。
“你少在这里挑拨。”李老太的声音硬邦邦的,但底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足了,“守义是族老,他懂规矩。”
“他当然懂规矩。”林砚语气平静,“他比任何人都懂这些规矩。他知道什么规矩能吓住人,什么禁忌能封住嘴,什么仪式能把一桩命案变成孤魂作祟。李阿婆,您活了七十六年,青槐村每一桩红白喜事您都看在眼里。我问您一件事——四十年前林家姑娘的丧事,是谁操办的?”
李老太沉默了。她的手在拐杖上反复摩挲,关节泛白。旁边几个老人也不说话了,有一个扭头去看别处,还有一个干脆站起来走了。
“是林守义。”李老太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到不该听见的人耳朵里,“他当时刚当上族老不久,主动揽了这门差事。说是林家没有别的长辈了,他当大哥的送妹妹一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没让任何人进灵堂。”李老太抬起眼,眼珠浑浊但目光锐利,“他说林家姑娘死得蹊跷,怕冲撞了活人,灵柩停在阁楼上三天三夜,下葬的时候棺椁封死了,谁都看不见里面。红绣鞋是一起下葬的,我记得清清楚楚,她脚上穿的就是那双绣青槐花的红鞋。”
她顿了顿,盯住林砚的眼睛:“你怎么会知道红绣鞋的事?”
林砚没有直接回答。她把手机里拍的堂屋门前那双新红绣鞋的照片翻出来,递给李老太看。老太太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整张脸刷地白了。她的手开始发抖,连带着拐杖也在青石板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这不可能,”李老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双鞋四十年前就跟林家姑娘一起下葬了,怎么会在你屋里?”
“不是一双。”林砚把手机收回来,“老槐树底下还埋着一只,您不知道吧?四十年前林守义没有把红绣鞋全部随葬,他拿走了一只埋在槐树底下,另一只藏在老宅阁楼上。您印象里林家姑娘脚上穿红鞋入了殓——您亲眼看见的吗?还是林守义告诉您的?”
李老太的身体晃了晃,旁边的孙嫂赶紧扶住她,被老太太一把甩开。她的手死死攥着拐杖,指节白得像纸。
“他没让我进去看。”李老太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子,不再是呵斥和强硬,而是一个老人突然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四十年之后那种苍老而疲惫的茫然,“他说林家姑娘脸上有伤,看了对活人不好。棺椁是他亲手封的,封棺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在阁楼里。我当时在院门口等着,等了半个钟头他才出来,说都办妥了。”
巷子里安静了。剩下的几个老村民都听到了,没人吭声。远处杂货铺门口那条黄狗打了个哈欠,又趴下去了。
林砚把语气放缓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李阿婆,您被蒙了四十年,我不怪您。林守义不光是骗了您,他还害死了不止一个人。赵明和周小峰的失踪也是他在背后操作的,用的就是阴婚引路的幌子,跟四十年前那套一样。我不是在村里闹事,我是在追证据。您如果不信,后天您到派出所去听,所有证据我一条一条摆给您看。”
李老太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地上的香灰,又抬头看了看林砚身后那座灰扑扑的老宅,目光在堂屋里供桌上那本靛蓝封面的秘札上停了片刻——那本秘札的封面,她显然是认得的。
“……你跟你外婆真像。”她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沙哑,“那本册子是她拿命换的。她当年要查,我没帮她。现在你也要查——我这把老骨头,今天帮你一回。”
“怎么帮?”
“你今晚别待在老宅。守义已经跟几个年轻人交代过了,今晚要在村口老槐树那边做一场法事,做法事的时候老宅这边只留两个人看门,其他人都去槐树那边。你留在老宅,就是被关在笼子里。但你出去了,他们也不知道。”李老太的拐杖往村后山的方向指了指,“后山南坡周家祖坟那里,今天下午有人看见好几辆三轮车轮着番地往山上拉东西。周富贵的保姆跟孙嫂说漏了嘴——阴婚合葬天黑以后办。”
她说完转过身去,拉着拐杖慢吞吞地往巷子里走,头也不回地丢下最后一句:“我什么都没跟你说过。你在哪儿、去了哪儿,我也不知道。”
林砚站在原地目送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天边已经染上了第一层暮色,后山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缓缓变暗。周家祖坟今晚办阴婚,林守义要借着合葬的幌子埋掉的不只是周小磊的棺材,还有他来不及转移的罪证——也许还包括还活着的失踪者。
她拿出手机拨通陈屿的电话。响了四声,没人接。又拨一遍,还是没人接。这不正常——陈屿的手机一向开铃声,从不静音。她正要拨第三遍,手机忽然亮了,陈屿发来一条消息,语气急促:“我在后山,信号不好。周家祖坟这边有六个人在守场子,刘贵也在。他们天黑以后动手。你别过来,这边人太多,你来了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
林砚把手机收进口袋,脚步没有停。她沿着村巷往后山的方向走了不到三百米,就发现身后多了两道影子——一高一矮,穿着深色衣服,隔了大概五十米不紧不慢地跟着。林守义安排的盯梢,不止在巷口,还布到了后山的路口。
她面上不动声色,步伐不变,拐过一堵废弃的土墙后忽然加速,猫腰钻进旁边一条只有肩宽的窄巷。这条窄巷在村里的地图上没有标记,是小时候外婆带她走的一条老路,能穿过村子西头直通后山脚下。盯梢的人显然不知道这条路,林砚在窄巷里走了将近一刻钟,身后再没有任何人的动静。
巷子尽头是一道被野草盖住的石阶,石阶尽头就是后山的南坡。她沿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半坡上的一个平台时,远远看到了后山南坡的场景。周家祖坟前面聚着一群人,火把的光把坟前一片空地照得通明。人群中央停着两口棺木——一口大,一口小。大的那口应该是买来的女尸,小的那口无疑是周小磊。而在两口棺木之间,站着林守义。他穿着一身簇新的黑布长衫,腰间系着白布条,手里拿着一面铜锣,正是青槐村丧葬仪式里引魂人的打扮。
陈屿蹲在离她二十来米的草丛里,看到她来,脸色瞬间变了。他打手势让她退回去,林砚没有退。她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和陈屿保持了对角线的观察距离,目光死死盯着坟前的动向。
林守义敲了一下铜锣。锣声在山坳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然后他对着围在坟前的村民开了口,声音通过山坳的回声放大,清清楚楚地传到林砚的耳朵里。
“……周小磊身亡时未婚,按青槐村祖制,须配阴婚方可入祖坟。周富贵念子心切,愿出重金成全,为儿子寻得了合葬之偶。今晚合葬仪式由我主持,一切按规矩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冲撞了阴煞,后果自负。”
他说完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林砚认得其中几个年轻面孔——有刘贵,还有两个是昨天在李老太身后站着的。都是林家的人。
她正要拿手机拍照,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陈屿的方向。是石阶下面,有四五个人正沿着她刚才上山的路往上爬。手电筒的光柱在树丛间乱晃,有人在用对讲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只听见几个关键词:“……槐树那边找过了……后山……两个人都可能在……”
林砚心里一紧。是来找她和陈屿的。林守义大概是算准了她会来后山,提前就布好了人。她正要起身换个藏身点,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陈屿。
他把她拉进了一丛密不透风的山杜鹃后面,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山下至少有六个,山上还有刘贵他们。这条路回不去了,我们从东边的断崖绕下去。”
“现在还不能走。”林砚扯开他的手,“合葬仪式刚开始,还没到最关键的那一步。他要埋的东西一定藏在那口大棺材里,封棺之前总得打开一次。”
陈屿咬了咬牙:“你留在这里,我去拿石头那边的长焦相机。拍到封棺前的证据我们就撤。”
“来不及了。”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前看。
火光尽头,林守义已经走到了两口棺木之间,双手平举铜锣向四周的山林默默稽首。他身后是周家祖坟新挖的合葬大坑,像一张黑漆漆的嘴张开在那里,正等着吞下今晚所有的证据与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