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入宫
暮春三月,京城柳絮纷飞如雪。一辆青帷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缓缓停在礼部侍郎府邸门前。车帘掀起,一双素手扶着丫鬟的手臂探出,指尖莹白,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向晚楹抬眼望向这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府邸,飞檐斗拱,气派森严,朱漆大门上的铜钉在午后暖阳下泛着冷硬的光。作为礼部侍郎向文渊的庶女,她向来是这深宅大院里最安静的一抹影子,母亲早逝,位份低微,连下人都时常忘了她的存在。可今日,她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二小姐,该下车了。”丫鬟月牙轻声提醒,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与不安。
向晚楹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百味杂陈。她身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襦裙,裙摆绣着几朵素雅的兰草,虽不华贵,却衬得她身姿纤细,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未施粉黛,肤色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细腻白皙,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翘,唇色天然殷红。只是那双本该灵动的杏眼里,此刻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仿佛隔着一层薄冰,让人窥不见底。
她知道,自己能站在这里,全因家族的利益。姐姐向婉榆三年前因病暴毙,紧接着向家在朝中的地位也岌岌可危。如今,为巩固地位,父亲不得不将她这枚被遗忘的棋子推上选秀的棋盘。她不是来追寻荣华富贵的,她只是一个筹码,一个随时可以被舍弃的牺牲品。
“走吧。”向晚楹的声音清泠泠的,听不出情绪。
踏入府门,迎接她的是一道道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父亲向文渊端坐于正厅主位,面容清冷,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他身旁,嫡母王氏面带得体的微笑,眼底却淬着冰:“晚楹,此次入宫,是为家族争光,万事要以大局为重,切不可任性妄为。”
向晚楹敛衽一拜,姿态恭顺至极:“女儿谨记父亲教诲,母亲叮嘱。”
她没有辩解,辩解无用。从被定为秀女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不再属于自己。她能做的便是谨记父亲的告诫,并查明姐姐突然病逝的原因。
……
宫城巍峨,宫墙高耸,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经过繁琐的查验与教导,秀女们被暂时安置在储秀宫学规矩。向晚楹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她像一株不起眼的蒲草,收敛起所有锋芒,只求安然度过这段日子。
这日午后,秀女们被要求各自练习才艺以备初选。庭院一角,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或激昂或婉转。向晚楹却寻了处僻静的廊庑,取出随身的七弦古琴。她自幼随一位隐士学过琴,只为修身养性,从未想过要在人前显露。
纤纤十指拨动琴弦,一曲《平沙落雁》自指尖流淌而出。琴音初起,如清风拂过静谧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继而转为悠远苍茫,似群雁南飞,掠过长空,在广袤的天地间寻找栖息之所。她的琴声里没有咄咄逼人的艳色,只有一份历经世事的淡然与寂寥,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人倾听的故事。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
“弹得好。”
一道温润醇厚的男声自身后传来。身旁的宫女低声提醒她说这是太子,向晚楹心头一跳,倏然起身,垂首行礼:“民女参见太子殿下。”
来者正是当朝太子江亦珩。他一袭月白锦袍,玉冠束发,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间自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尊贵与沉稳。他没有穿繁复的太子朝服,这身常服更显其丰神俊朗,如芝兰玉树,令人心折。
江亦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欣赏:“不必多礼。你叫向晚楹?”他显然已看过名册,“你的琴音……很特别,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
向晚楹依旧低着头,声音平稳无波:“谢太子殿下谬赞。民女技艺粗浅,不过是闲来无事,聊以自娱罢了。”
她的过分冷静与淡然,反倒激起了太子一丝兴味。他正欲再问,却见不远处的皇后凤仪宫方向,皇后端坐在廊下,目光也正投向这边。当她的视线与向晚楹对上时,那雍容华贵的面容上,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惊诧,又似怀念,还夹杂着一抹深藏的痛楚与警告,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向晚楹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捕捉到了这份不寻常。
而另一边,正与几位秀女说笑的林贵妃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身着华丽的宫装,妆容精致,眉梢眼角尽是高高在上的得意。当她看到太子与向晚楹交谈,又瞥见皇后投来的目光时,嘴角勾起一抹明显的不悦与轻蔑,对着身边的宫女冷哼一声:“一个小小的侍郎庶女,也配劳动太子殿下驻足?”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的秀女们听见,众人闻言皆是一凛,纷纷向向晚楹投去或嫉妒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向晚楹依旧垂首,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但指甲早已深深掐进了掌心。皇后眼中的复杂,林贵妃毫不掩饰的敌意,像两股无形的压力,预示着她未来的宫中之路必将荆棘密布。
夜深人静,向晚楹在自己的卧房中辗转难眠。窗外月色如水,洒下一室清辉。白日的种种在脑海中翻腾,尤其是皇后那复杂的眼神,让她无法安睡。忽然,窗棂上被轻轻叩响了三下。
她警觉地翻身下床,悄声走到窗边,只见窗台上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
向晚楹的心猛地一沉,她吹熄烛火,借着月光展开纸条。昏黄的纸面上,只有一行触目惊心的小字,墨迹尚新:“你姐姐不是病死的。”
轰的一声,向晚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姐姐向婉榆,那个在她记忆中温柔娴静、总是护着她的姐姐,那个三年前被判定为病逝的姐姐……不是病死?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席卷全身。她紧紧攥住纸条,指节泛白。入宫前的迷雾尚未散去,一桩被刻意掩盖的陈年旧案,已如鬼魅般向她扑来。她知道,从她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探寻姐姐死亡的真相,已成了她无法逃避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