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空调口的微尘
黑暗。
不是闭上眼睛那种普通的黑暗,是被彻底挖空的虚无黑暗。
方谨只觉得自己像一颗剥了壳的子弹,正朝着无尽的管道深处极速穿梭。耳边是呼啸不止的风声,还混着一种高频尖锐的嗡嗡声,像无数只机械蚊子在啃噬她的耳膜。
不知道过了多久,重力重新回到了身上。
她重重砸在坚硬的金属地板上,骨头被硌得生疼。
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这不是虚拟世界里那种柔和、经过滤镜处理的白色,是手术室里那种带着消毒水和血腥气的惨白,是实打实的真实的白。
“咳!咳咳!”
方谨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肺部像着了火一样发烫。她发现自己赤身裸体,身上插满了管子,活像一只等待被解剖的青蛙。她一把拔掉手臂上的针头,挣扎着坐起身。
这里是一间狭小的医疗舱。
舱门是圆形的,像潜水艇的舱门,表面焊着粗大的铆钉。透过圆形观察窗,她看到了足以让她窒息的一幕——
窗外,是一片真实的废墟。
不是布景,也不是VR投影,那是被黄沙彻底掩埋的城市残骸,破碎的摩天大楼如同巨人的枯骨,直直刺入灰蒙蒙的天空。天空里看不见太阳,只有一颗巨大的人造卫星散着幽蓝冷光,静静俯视着这片死寂的大地。
“这是……外面?”方谨浑身颤抖着,爬向舱门。
门锁早就坏了,她用力一推。
“嘎吱——”
舱门缓缓打开,腐朽浑浊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她跌跌撞撞爬出去,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废弃的地下避难所。走廊里堆满了尸骨和生锈的罐头盒,而走廊尽头,坐着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那是周默。
他换了一身破烂的作战服,手里正摆弄着一把改装过的霰弹枪。
听到动静,他缓缓回过头。
他的脸已经彻底毁了,烧伤的疤痕像熔岩流过岩石留下丑陋的印记,可其中一只眼睛却亮得惊人——那是一枚义眼,泛着醒目的红色电子光。
“醒了?”周默声音沙哑,扔过来一件破夹克,“穿上,外面辐射值很高。”
方谨麻木地套上衣服。衣服很大,裹在身上空荡荡的。
“这是哪里?”她开口,声音粗糙得像砂纸摩擦。
“第三避难所,你父亲留下的几十个据点之一。”周默站起身,检查着枪膛,“也是把你关了二十年的笼子。”
“我爸呢?”
“死了。”周默的语气冷得像冰,“被我杀的,就在你刺破那个虚拟头盔的瞬间,我拧断了他的脖子。可惜,这只老狐狸早就留了后手。”
周默抬手指了指方谨的脖子。
方谨摸了摸脖颈,原本的金属项圈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深的、还在渗血的接口。
“那根本不是什么项圈。”周默走近她,眼神复杂难辨,“那是生物信号发射器。你父亲把你的大脑和整个基地的主机连在了一起,他一死,主机过载,就把你的大脑强行‘弹’出来了。”
“强行弹出?”
“就像把插头从插座里硬拔出来。”周默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的记忆、逻辑都有可能受损。你确定,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方谨一下子僵住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真的杀过人吗?还是说,那些所谓的杀戮,不过是电流刺激催生出的幻觉?
“王建国呢?”方谨突然开口问,“那个在废墟顶上等我的人呢?”
周默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方谨面前。
照片已经很旧了,是她在虚拟世界里见过的那一张——方振国抱着王建国,站在火灾的废墟前。
“你看清楚。”周默指着照片里的王建国,“看他的脸。”
方谨眯起眼。
照片里的王建国,那个小孩,正对着镜头露出诡异的笑。
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非常明显的胎记。
一道和方谨身上一模一样的胎记。
“这……这不可能……”方谨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王建国就是你,方谨。”周默的声音像锤子,一锤一锤砸碎了她攒了半辈子的世界观,“或者说,你是王建国的克隆体。”
“什么?”
“二十年前病毒爆发,基因库全部损毁。你爸为了保住‘王建国’这个代号,用仅存的基因样本,批量克隆了几十个孩子。”周默冷笑一声,“你是第47号实验体。你真以为自己在玩游戏?不,你是在和另外四十六个‘方谨’竞争,谁活到最后,谁就是新的王建国。”
方谨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不是人。她不过是个复制品。
“那其他的‘我’呢?”她声音发颤,抖着嗓子问道。
“都死了。”周默面色冰冷,“死在虚拟世界里,死在互相残杀中。你是所有人里最强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成功冲破屏障,来到现实的复制品。”
话音刚落,避难所的警报突然凄厉地炸响。
“呜——呜——呜——”
红色警示灯疯狂地旋转闪烁,将整间屋子染成刺目的血红。
周默猛地端起枪,箭步冲向控制台:“妈的!是追踪信号!你爸那个老混蛋,死了都还要拉个垫背的!”
控制台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热成像图。
废墟上方,几十个黑影正顺着沙丘滑翔而下。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清一色扣着防毒面具。
走在最前面的领头人身形娇小,手里握着一把巨型剪刀。
那就是王建国。
或者说,那是最初的王建国。
“方谨,”周默把霰弹枪塞进她手心,声音嘶哑得厉害,“欢迎来到真实世界。这里的规则很简单——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方谨握紧了枪柄。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到底沾过多少人的血?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屏幕上那点越来越近的黑影。
这一次,没有预设好的剧本,没有可以重来的存档。
手里只有一颗子弹,面前只有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