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下一个目标
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外并非会议室,而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白色走廊。
方谨刚抬起的脚猛地悬在了半空。她低头看去,脚下竟是十几层楼高的虚空,身后的电梯门正缓缓合上,门缝里挤出来老邢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活像一张泡胀湿透的素描纸。
“方小姐,开会了。”
老邢的声音裂成无数重回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反复震荡。
方谨没有退回去,反而径直踏了出去。脚掌结结实实落在实心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这声音不对,触感太硬了,既不像地毯,也不像大理石,反倒像是……骨骼。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
两侧墙壁上,挂着一幅幅肖像画。陈其业、林医生、周默、苏婉、赵大成……还有那个没有脸的小女孩。
画里每一个人的眼睛,都跟着她的脚步转动。
走廊尽头立着一扇厚重的红木门,门上没有把手,只刻着一行蚀刻小字:
“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
方谨推开了门。
里面既不是办公室,也不是会议室。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剧场,阶梯式的座位上坐满了人,黑压压挤得满座。他们穿着各个年代的服装,有民国的长衫,有文革的军装,也有现代的西装。
他们全都没有脸。
或者说,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张和方谨一模一样的面具。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他穿那件方谨熟悉的深灰色西装,袖口缺了一颗扣子。
是周默。
可又不是那个毁容、暴躁的周默。
这是最初的那个周默——温润如玉、滴水不漏的酒店经理周默。
“欢迎回家,方谨。”周默微微欠身,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卷宗,“这是你入职三十年来,处理过的所有案宗。”
方谨站在台阶下,冷冷看着他:“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归档室’。”周默笑了,指尖轻轻划过卷宗封面,“每一个被你‘调查’过的人,最后都到了这里。陈其业不是跳楼死的,林医生没有葬身火场,我也没有残废。”
“那什么才是真的?”
“你是真的。”周默的目光沉了下来,“或者说,你的‘工作’是真的。这个世界有无数的‘王建国’,他们制造混乱,而你,方谨,你是唯一的‘清道夫’。”
方谨感觉到脑子里的芯片在发烫,刺痛感正顺着脊椎飞快往上爬。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周默打了个响指。
剧场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一束追光牢牢打在舞台上。
舞台中央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是老邢。
他嘴里塞着布团,满脸是血,拼了命地朝方谨摇头,眼神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方谨,”周默的声音在黑暗里荡开,“这是你的入职终极测试。当年你爸心软没舍得让你做,今天我替他补上。”
他递过来一把剪刀。
那正是方谨七岁那年弄丢的那一把。
“杀了他。”周默轻声说,“杀了老邢,你就正式接你爸的班,成为新一任‘王建国’。你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决定谁生谁死,决定什么是真相,什么是谎言。”
方谨接过剪刀。
金属冰凉的触感,唤醒了她沉封多年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
她从来不是什么受害者。
从七岁那年亲手把U盘塞进王建国手里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是共犯了。
她爸教给她的从来不是正义,是狩猎。
“方谨……别……”老邢在椅子上呜呜地挣扎,泪水混着血顺着脸颊往下淌。
方谨一步步走上台阶。
她看着老邢——这个陪她长大、教她查案、总给她买糖吃的老邢。
她举起了剪刀。
锋利的刀刃在追光下闪着冷光。
“你知道我爸最后跟我说了什么吗?”方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
老邢颤抖着摇了摇头。
“他说,”方谨猛地将剪刀刺向老邢身后的绳结,一刀利落割断,“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骗你,就用这把剪刀,剪断你和我之间的线。”
绳子应声断开。
老邢从椅子上滚落下来。
与此同时,整个剧场开始剧烈崩塌。那些戴面具的人发出凄厉的尖叫,像融化的蜡一样一点点消蚀。
周默站在原地,既没动,也没有阻拦。
“你终于通过测试了。”周默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你爸说得对,你是最适合继承的人。因为你够冷血,也够天真。”
方谨看着周默。
“你也是我爸造出来的幻象,对吗?”
“我是。”周默点点头,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我是你理想中父亲该有的样子——温和,强大,永远不会背叛你。”
“那真正的你呢?”
“真正的我,”周默抬手指了指地上的老邢,“在他手里。”
方谨低头看向老邢。
老邢已经爬了起来,他擦去嘴角的血渍,从怀里掏出一部老式手机。
“方谨,”老邢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往日那个慈祥老头的声线,取而代之的是冰冷机械的合成音,“任务完成。欢迎归队。”
整个剧场骤然崩塌,化作无数飞舞的数据流。
方谨站在数据流中心,看着自己的身体也逐渐变得透明。
她终于明白了。
这个世界既没有毁灭,也不曾重建。
从始至终,她都被困在一个名为“王建国”的巨大程序里。
她父亲没有死,只是把意识上传了。
而她,方谨,只是第47号备份。
“下一个目标已锁定。”老邢,或者说主机,冷冷开口宣布,“目标名称:方谨。目标坐标:1998年,闸北区。”
方谨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牵引着,不断向下坠落。
她看向自己的双手,手里既没有剪刀,也没有血迹。
只有一张薄薄的、泛着冷意的火车票。
票面上印着:
出发:遗忘之森
到达:1998年
座位:成人,不限额
她要去杀谁?
去杀七岁的自己吗?
去阻止那场火灾吗?
还是亲手把U盘,插进王建国的手里?
在持续的坠落中,方谨的嘴角慢慢扬起了弧度。
她终于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她不再是任人追捕的猎物。
她是猎人。
“咔嚓。”
剪刀闭合的轻响,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