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隔墙有耳
干燥剂的粉末在指尖捻开,那种熟悉的颗粒感让方谨笃定,这两间房之间一定存在某种物理层面的联系。
3001是自杀现场,3002是“王建国”的房间。一个七岁就夭折的孩子,居然在二十多年后“入住”了隔壁。这哪里只是心理战术,分明是赤裸裸的嘲弄。
方谨掏出卷尺,量了量两扇阳台之间的距离。
两米八。
对普通人来说,这不过是一步就能跨过去的距离,可对一个严重恐高的人来说,这不亚于万丈深渊。
她俯下身检查窗台底部,果然在厚厚的积灰下,找到了几道新鲜细小的金属刮痕——那是固定滑轮或是挂钩留下的印记。
有人早在两扇窗户之间,架起了一座临时的“桥”。陈其业不是被人推下去的,他是被凶手逼下去的。等凶手切断了他所有退路,将这座通往死亡的独木桥横在他面前时,恐高引发的生理性眩晕会让他本能地后退,最终失足坠落。
方谨收好证物正准备离开,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老邢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外加一行字:“查到了,当年的火灾是人为纵火。王建国的尸体烧得只剩残骸,是靠牙齿记录比对确认身份的,但有个细节:现场找到了一枚不属于任何人的纽扣。”
方谨盯着照片看——那是一枚黑色配金色绣线的高档西装纽扣。这种纽扣,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脑海里瞬间闪过周默的脸。今天早上,他穿那件深灰色西装时,就少了一颗扣子,还是用胸针补上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方谨迅速闪身躲进卫生间,轻轻带上门,只留了一道细缝。
门开了,进来的是客房部主管,带着两个服务员换床单。
“动作快点,这间房还要重新打扫。”主管催促道,“经理说了,这间房今晚还要留着,说不定有大人物要来。”
“主管,这房不是已经退房了吗?”一个服务员一边拆枕套一边问。
“退什么退,刚才周经理又刷开了门,说这房间里的东西谁都不准动,尤其是垃圾桶。”
方谨屏住了呼吸。周默还没放弃,他还在找东西。
“听说楼上死的那个人,是被吓死的。”另一个服务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恐惧,“我老家有种说法,要是死人回来找你,你就得从高处跳下去,才能把他的魂魄吓跑。”
“别胡说八道。”主管呵斥道,可声音也透着发虚,“赶紧干活。”
方谨听着外面收拾东西的声响,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死人回来找你。”
这就是周默的心理战术。他用“王建国”的身份住进隔壁,又用干燥剂保存旧纸张——说不定是当年的火灾报道或是遗书,故意造出亡灵归来的假象。陈其业本就因为抑郁症和精神压力变得脆弱不堪,再被这种恐怖氛围一逼,很容易彻底崩溃。
可方谨想不通,既然陈其业已经死了,周默为什么还要回来找东西?他到底在找什么?是那份没烧干净的遗书原件,还是……那枚纽扣?
等服务员们走后,方谨从卫生间出来,快步走向电梯。
她要去见林医生。
按照周默给的地址,林医生的诊所开在市中心一栋老式公寓里。方谨按响门铃时,已经是傍晚六点。
开门的就是林医生本人。他比监控录像里看起来更憔悴,眼窝深深陷了下去,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方小姐?”林医生显然认出了她,“周经理说你可能会来找我。”
“我能进去谈吗?”方谨扫了一眼屋内,装修走简约风格,书架上满满全是医学和心理学相关的书籍。
“请进。”
客厅里弥漫着浓重的薰衣草精油味,似乎是想盖住什么更刺鼻的气味。方谨鼻子灵,她闻出来了,那是福尔马林的味道,或是同类型的防腐剂。
“林医生,我想了解一下陈其业先生去世前的精神状态。”方谨开门见山,“他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王建国’的人?”
林医生的手猛地一抖,打火机差点掉在地上。
“王……王建国?”他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没听过这个名字。老陈很少提过去的事,他来主要就是咨询工作压力引起的失眠。”
“是吗?”方谨盯着他的眼睛,“可我查到,他小时候经历过一场火灾,死了一个叫王建国的玩伴。”这种童年创伤,难道不正是心理咨询的核心吗?”
林医生的脸色骤然一变。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方谨,声音透着几分沙哑:“方小姐,医患保密协议的规矩你清楚,我不能泄露病人的隐私。但我可以告诉你,老陈确实恐高,怕到连阳台都不敢靠近一步。”
“那他怎么会站在阳台上跳下去?”
“因为……”林医生转过身,眼神里翻涌着化不开的恐惧,“因为他说,如果不跳,那个‘小孩’就要进来了。”
“小孩?”
“没错。他说每晚都能听见隔壁房间有小孩剪纸的声音,‘咔嚓、咔嚓’的。他说那个小孩站在窗外,敲着玻璃叫他过去一起玩。”
一股寒意猛地爬上了方谨的脊背。
“王建国”,真的出现了。
“林医生,”方谨站起身,语气骤然变得凌厉,“昨晚八点到十二点,你在哪里?”
“我在医院值班。”林医生回答得飞快,“有护士可以给我作证。”
“但监控显示,你九点十分就离开医院回酒店了。”
“我……我落了东西,回去取一趟。”林医生的眼神开始躲闪,“大概十点就回医院了。”
谎言。
方谨在心里立刻做出了判断,他一定在掩饰什么。
“最后一个问题,”方谨走到门口,回过头问道,“陈其业死前,有没有修改过保险受益人?”
林医生愣住了,这个反应不像是装出来的。
“受益人?我不知道啊,他从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怎么了?”
方谨没有多言,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斜斜打在墙壁上。方谨看着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结论:
如果林医生不知道受益人被修改一事,那就说明这件事要么是陈其业在极度清醒的状态下自己做的,要么是他被药物控制后做的。
而能接触到陈其业药物的人,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他的心理医生林医生。
方谨掏出手机,准备给老邢打电话汇报情况。
就在指尖即将按下拨号键的瞬间,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她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周默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
“方小姐,这么晚了还在忙?”周默微笑着,手里轻轻晃着一串车钥匙,“我看你没开车,顺路送你回酒店吧。毕竟,今晚……隔壁那个房间好像又住进去人了。”
方谨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栋楼的窗户。
三楼,那间原本空着的房间,窗帘背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烛光。
而在晃动的光影里,隐约映出一个小孩低头剪纸的剪影。
“咔嚓、咔嚓。”
那细碎的声响,仿佛就响在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