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重量的谎言
窗台上的红字像一道尚未结痂的伤口,在烛光下漫着若有似无的腥甜气息。
“下一个,轮到你了。方谨。”
那字迹歪歪扭扭,看着像是孩童信手涂写,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刺骨的狠戾。方谨没有后退,目光死死锁在周默身上。周默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枚黑色的警服纽扣,指节因为太过用力泛出青白,肩膀剧烈颤抖,分不清是出于愤怒还是恐惧。
“这是他的……”周默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这是我爸的扣子。当年尸体烧焦了,衣服全烂了,唯独这几颗铜扣还完整。我妈把它们收在盒子里,后来……后来盒子丢了。”
方谨没有放松半分警惕,她慢慢挪动脚步,站到了门与窗之间,确保自己随时可以撤离。
“周默,”方谨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是想告诉我,有人故意把这颗纽扣留在这里嫁祸你,那你最好解释清楚:为什么老邢查到,当年火灾现场留下的纽扣缺了一个角,而你今早穿的西装,也正好缺了一颗扣子?”
周默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你觉得是我杀了陈其业?就为了把这颗扣子丢在现场?”
“我不知道。”方谨如实开口,“但我知道你在撒谎。你说你父亲是救人冲进火场的英雄,可老邢查到的档案显示,当年警方内部就有怀疑——那场火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纵火,目标就是你爸!”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精准击中了周默的要害。
他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墙面软软滑坐下去。
“我知道。”周默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都知道。我妈临死前告诉我,我爸那天出门前接了个电话,脸色特别难看。那根本不是什么邻里纠纷,那是……那是他盯上的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
“走私。”周默咬着牙,字字都透着戾气,“有人利用那片老房子做掩护,走私文物。我爸发现了他们的勾当,他们就放火烧了房子,想把证据和我爸一起烧没。”
方谨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如果周默说的是真的,那陈其业当年要么是目击者,要么就是知情者,他的死就绝不是骗保自杀那么简单,而是杀人灭口。
“那个‘王建国’呢?”方谨追问道,“他是被烧死的,还是被灭口的?”
“我不知道!”周默突然爆发,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方谨的衣领,“我也想知道!我查了整整二十年!直到陈其业发了迹,住进那家高级酒店,我才想办法混进去当经理,天天盯着他!我就是想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力气极大,方谨只觉得脖子被勒得生疼,却没有挣扎,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放开她。”
一个苍老却掷地有声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方谨和周默同时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退休老刑警——老邢。
他还活着,可模样狼狈不堪: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嘴角凝着一块淤青,西装外套缺了一只袖子,看着像是刚从什么地方挣扎着爬出来。
“老邢!”方谨心头巨震。
“没事,丫头。”老邢摆了摆手,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老式五四式手枪,枪口稳稳对准了周默的头,“小子,把手松开。我这把老骨头虽然经不起折腾,但枪法还没忘。”
周默盯着老邢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老头是不是在虚张声势,最终还是松了手,慢慢举起了双手。
“邢警官,”周默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样子,唯独眼神阴鸷,“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还愿意管这种闲事。”
“只要我一天穿过这身警服,这城市的罪恶就跟我脱不了干系。”老邢冷哼一声,一步步走进来,抬枪指了指窗户,“方谨,看窗外。”
方谨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楼下,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正围着那辆黑色轿车打转,那是周默的车。
“那是我的人。”周默语气平淡,“我只是想保护你,方小姐。这里不安全。”
“保护我?”方谨冷笑,“用绑架的方式保护我?”
“绑架?”周默挑了挑眉,看向老邢,“邢警官,看来你还没来得及跟她说清楚啊。”
老邢的神色掠过一丝尴尬,他收起枪,重重叹了口气:“方谨,对不起。我没想瞒你。周默这小子,虽然手段激进,但他说的关于他爸的事,都是真的。当年那案子是我师傅负责的,我也是因为查不下去才提前退休的。”方谨愣住了。她看看老邢,又转头看向周默。
“所以你们是一伙的?”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老邢走上前,捡起地上那枚纽扣,擦去上面的灰,“刚才我被周默的人‘请’去喝茶了,他们给我看了当年的卷宗副本。那个‘王建国’,就是那个死了的孩子,其实是我师父的线人。”
空气仿佛再一次凝固了。
线人。
“王建国是卧底在走私团伙里的孩子。”老邢的声音沉重下来,“他暴露了身份,被凶手灭口。可他临死前,把一个U盘塞进了陈其业的口袋,那里面存着当年所有参与走私人员的名单。”
方谨只觉得自己刚刚触碰到这桩案子的冰山一角。
“陈其业知道这个U盘的存在吗?”方谨问。
“他知道。”周默接过话,眼神里掠过一丝悲哀,“所以他一直活在恐惧里,怕那些人找上门。他改了保险受益人,买了巨额保单,就是怕万一哪天自己遭遇不测,女儿能拿着钱远走高飞。可他没料到,凶手比他预料的更快一步。”
“那个凶手到底是谁?”方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邢和周默对视一眼,两人异口同声说出了一个名字:
“林医生。”
方谨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林医生?就是那个看起来懦弱胆小、只会闷头抽烟的心理医生?
“不可能。”方谨摇头,“林医生昨晚八点去见陈其业,九点就离开了,他没有作案时间。”
“谁说他只有一个身份?”周默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桌上。
照片微微泛黄,上面是几个年轻人的合影。
方谨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时的林医生,戴着眼镜,笑容温和。
另一个站在他身边,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是年轻时的周默父亲。
而照片的背景,正是三十年前那场火灾过后的废墟。
“林医生,”周默一字一顿地说,“原名林卫国。他是当年走私团伙负责销赃的会计的儿子,也是当年放火烧死我父亲的凶手之一。”
方谨只感到一阵眩晕。
如果林医生是凶手,那昨晚他在陈其业的房间里到底做了什么?
还有那个“王建国”的幽灵,又是怎么一回事?
就在这时,方谨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条匿名短信:
“别信他们。林医生只是棋子。真正的‘王建国’在电梯里。看看昨晚十点二十分的电梯载重记录。”
方谨猛地抬头看向老邢和周默。
“电梯载重记录?”
老愣了一下:“电梯里装有称重传感器,数据会实时上传到物业云端,怎么了?”
方谨没有回答,立刻掏出电脑,连上手机热点,攻入了酒店的物业系统。
输入时间:昨晚 22:20。
屏幕刷新。
数据显示:
电梯位置:30楼。
载重:75公斤。
方谨的指尖瞬间变得冰凉。
75公斤。
那是陈其业的体重。
可是,昨晚十点二十分,林医生早就离开了,陈其业也已经死了。
那么,是谁,或者是什么东西,在那个时间点启动了电梯?
方谨抬头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深了,城市的霓虹灯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正静静地盯着她。
她突然懂了那个“王建国”的真相。
那个死去的男孩,根本从来没有待在电梯里。
他,就是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