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又做梦了
那天晚上陈默又做梦了。
不是梦到苏小晚,不是梦到程序员,不是梦到那个穿婚纱的女人。
他梦到一个房间,他不认识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有一张书桌,桌上有一盏台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在一本摊开的病历本上。书桌旁边有一把椅子,椅子上没有人,但椅背上搭着一件白大褂,和他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黑的,看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墙上挂着一面钟,指针指着某个时间,但他看不清,钟面上的数字模糊成一团。
他走过去,他想看清那本病历本上写了什么,但每走近一步,桌子就远一步。
他走不快,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用力抬起来再放下去,他低头看自己的脚,看不见......
他没有身体,他是一团空气,一个视角,一双看不见的手。
他停下来,桌子也停了,他再往前走,桌子又远了,那本病历本始终摊开在同一个位置,但上面的字他一个字都看不见,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了一下,又三下。一个有节奏的、礼貌的、不着急的敲门声,像一个熟悉的人在门口等着,知道他一定会来开门。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外说:“陈医生,我到了。”
声音很熟,他听过这个声音,在很多地方听过,在走廊里,在副本里,在灰白空间里。
那个声音说过“我认识你”,说过“你忘了”,说过“你不用跟我客气”,但他想不起来是谁的,想不起来那个声音对应的脸,想不起来那个人的名字,他知道那个人叫顾衍之,但“顾衍之”三个字像贴在玻璃上的标签,标签在,玻璃后面的东西看不见。
他想开口问“你是谁”,但他没有嘴,没有舌头,没有声带,他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站在那个越来越远的书桌前,听着门外的敲门声,一遍一遍地响。
敲门声停了。
那个声音又说了一句:“陈医生?”语气变了,不是之前的平静,多了一点什么。
担心?不确定?还是在确认什么?
陈默分不清。
他只知道那个声音在等他回答,但他回答不了,他连嘴都没有。
门外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陈默觉得那个人已经走了,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说一句已经说了很多遍、不介意再说一遍的话。
“没关系,我等你。”
陈默猛地醒了。
灰白色的空间,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没有窗户。
他躺在地上,心跳很快,快得像刚跑完一段路,快得像心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但他的身体没有动过,他一直躺着。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灰白色的光线照进眼睛里,刺得他眼眶发酸,他抬起手看了看,手指在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他的身体在反应,但他的脑子是空的,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他坐起来,手按在胸口,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的,有力但混乱,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心跳加速过了。
在精神科工作的第三年开始,他的心跳就很少超过每分钟八十次,不是身体出了问题,是他的情绪不再有波动。
患者哭的时候他在记录,患者笑的时候他在记录,患者把刀片藏在袖子里带进治疗室的时候他也在记录,他的心跳永远是平稳的,像一台校准过的仪器。
科室主任说他天生适合干这行,说他情绪稳定,说他不会被患者的情绪带走。
陈默没有纠正他。
他不是情绪稳定,他是没有情绪,稳定和没有是两回事,稳定是压下去的,没有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但现在它不平稳了。
因为一个梦,因为一个声音,因为一句“陈医生,我到了”,因为另一句“没关系,我等你”。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在等他什么。
但他知道那两句话像两根针,扎进了他那层什么感觉都没有的壳里,扎到了下面的东西。
下面的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还在,没有死,只是睡着了,现在它被扎醒了。
阿九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该进副本了。”
陈默转过头,阿九站在不远处,已经在整理东西了,背包拉好,道具清点完,等着出发。
他看了陈默一眼,顿了一下。
陈默不知道自己在阿九眼里是什么样子,但他从阿九的表情里读到了一些东西。
阿九过了三个副本,见过陈默面对厉鬼面不改色,见过陈默坐在鬼旁边像坐在诊室里一样自然,见过陈默说“有意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没见过陈默坐在地上,手按着胸口,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你怎么了?”阿九问。
陈默说:“没事。”
他的声音是正常的,平稳的,和他在治疗室里说话时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把白大褂穿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理了理,左边口袋里的病历本塞好,笔夹卡在口袋边缘。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手在抖,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做完之后把手插进口袋里,握住了那颗喜糖。
糖纸已经皱了,黏黏的,但他没扔。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习惯,可能是这颗糖是他和那个世界之间最后一点联系。
那个世界,他不记得了,但他的口袋记得。
阿九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
两个人往副本入口走,脚步声在灰白空间里没有回响,像踩在棉花上。
陈默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躺着的地方。
灰白色的地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枕头,没有被子,没有任何痕迹。
但他觉得那个地方还躺着一个他,闭着眼睛,在做梦。
梦里有一个房间,有一盏台灯,有一本病历本,有一个声音在叫他“陈医生”,说“没关系,我等你”。那个声音是顾衍之的,他现在确定了,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确定。
他转回头,继续走。
阿九在前面等他,什么都没问。
陈默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握着那颗皱巴巴的喜糖。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他在等什么?顾衍之说“我等你”,但他在等什么?
等他想起来?等他记起某件事?等他变成某个人?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等。
他只是一直在走,从一个副本走到下一个副本,从一只鬼走到下一只鬼,他以为自己在通关,以为自己在治病,以为自己在做他唯一会做的事情,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也许他不是在往前走,他是在往回走。
走回那个房间,走回那盏台灯,走回那本病历本,走回那个在门外等他的人身边。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的心跳知道。
他的手在抖,他的身体在告诉他,有一个人很重要,重要到他听到那个声音就会醒过来。
但他的脑子不记得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往前走,走到想起来的那一天,如果那一天会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