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顾衍之摊牌
副本结束之后,顾衍之把陈默拉到了一边。
他站在他面前,说了一句“借一步说话”。
语气不是商量的,是确定的,像他知道陈默一定会跟过来。
陈默看了他一眼,跟过去了。
阿九也跟过来了,顾衍之看了阿九一眼,没拦。
副本的出口是一片空地,灰白色的地面延伸到远处,和系统空间的颜色一样,但这不是系统空间,是副本和系统空间之间的夹层,一个哪儿都不算的地方。
陈默站定,看着顾衍之。
顾衍之把眼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了,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陈默注意到了,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一个才见过几次面的人的紧张习惯。
“这个游戏不是随机选人的。”顾衍之说。
陈默没说话。
“每个人都有进来的理由,有人欠了债,有人许了愿,有人在临死前被拉了进来。理由不一样,但都有一个理由。”顾衍之看着陈默。
“你的理由最特殊。”
阿九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表情是不信。
他过了三个副本,见过系统后台,见过玩家列表,见过筛选机制。
他知道这个游戏是怎么运作的。
随机抽取,强制进入,没有例外,至少他以为他知道。
“你不是被拉进来的。”顾衍之说。
陈默看着他。
那张圆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认真,认真到像一个在手术台前的主刀医生。
“你本来就在这里。”
阿九嗤了一声,没忍住。
“胡说八道。”
顾衍之没理他,一直看着陈默。
陈默没说话,但也没反驳,他在等顾衍之说下去,不是因为相信,是因为顾衍之的表情让他想起了一种人,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的人。
他们不在乎你信不信,他们只在乎说不说。
“这个世界是你的。”顾衍之说,“这些副本,这些鬼,这些走廊、教室、教堂、写字楼,全都是你的......是你意识里的碎片,那些鬼,他们都是你的一部分,被你分出去的部分。”
陈默站在原地,白大褂的领口有点歪,他没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他在治疗室里听患者讲述创伤时一模一样,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碰到了那颗喜糖。
不是紧张,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根针扎进了皮肤,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苏小晚是你被抛弃的那部分。那个程序员是你觉得活着没意义的那部分。那个新娘是你不会爱的那部分。”顾衍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灰白色的地面里。
“你治好了他们,就是在把自己拼回来,每治好一个,你就想起来一点,梦到他们的记忆,就是因为那些记忆本来就是你的。”
阿九忍不住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这些?”
顾衍之没回答。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本病历本。
不是陈默口袋里的那本。
陈默的那本封面是白色的,边角有点卷,里面写满了副本记录。
顾衍之拿出来的这本也是白色的,但更新,边角没有卷,像被人小心保存着,很少翻动。
封面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000。
陈默盯着那个编号。
000。
系统给他的编号是CM-0227,0227是他的入职日期。
000没有日期,没有字母,只有三个零。
像是所有编号的开头,像是所有东西的起点。
顾衍之翻开第一页。
纸页很新,但边角有点黄,像是放了一段时间了。
他把翻开的本子转过来,对着陈默。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诊断栏写着:解离性身份障碍。
陈默认得那个笔迹。
是他自己的。
不是像,不是相似,就是他的。
那个“解”字的起笔有一个小小的钩,他写“解”字的时候永远有这个钩,因为他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语文老师说他写的“解”字太死板,让他加点弧度,他加了,然后就再也改不掉了。
那个“碍”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因为他写到最后总是着急写下一个字。
这些细节太微小了,微小到他自己都不会注意到。
但他一看到这行字,就知道这是他写的,就像你看到自己的照片,不用看标签就知道那是你。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很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他看着那本病历本,看着那行字,看着自己的笔迹写下“解离性身份障碍”这七个字。
解离性身份障碍。
以前叫多重人格,一个人身体里住着好几个“人”,主人格不知道其他人格的存在,其他人格轮流出来接管身体。
陈默治过这种病人。
他记得那个患者的病历,记得用药方案,记得治疗进度。
但他不记得自己得过这个病。
“陈默是假名。”顾衍之说,声音轻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的真名不叫陈默。陈默是你后来取的,沉默的陈,沉默的默。你把自己藏在这个名字里,藏在白大褂后面,藏在精神科医生的身份后面,你不想被找到。”
阿九不说话了。
他看着顾衍之手里的病历本,又看了看陈默。
陈默的脸色没变,还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表情,但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他把手插回了口袋,但口袋里也在抖,藏不住。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陈默问。
声音是稳的,像从很远的方传来的。
顾衍之合上病历本,收回了口袋。
他看着陈默,过了几秒,说了一句话。
“因为是我把你藏起来的。”
沉默。
灰白色的夹层空间里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被吞掉了。
阿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顾衍之,又看着陈默,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这个人把陈默藏起来了?
藏在这个游戏里?
藏在精神科医生的身份后面?
藏在“陈默”这个名字里?
他到底是谁?
陈默没问。
他站在那里,看着顾衍之的脸。
那张圆脸,那副黑框眼镜,那双不大的但很亮的眼睛。
他在想顾衍之刚才说的那些话。
这个世界是你的,那些鬼是你的一部分,陈默是假名。
他在想顾衍之手里的那本病历本,那个编号000,那行他自己写的字。
他在想顾衍之说的最后那句话。
“因为是我把你藏起来的。”
他想起那个梦,那个房间,那盏台灯,那本病历本。
那个声音在门外说“陈医生,我到了”,说“没关系,我等你”。
他想起那个声音的语气,不是患者的语气,不是家属的语气,不是同事的语气。
是另一种语气。
他说不上来。
但他的心跳知道。
“你到底是谁?”陈默问。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九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震碎。
“你以后会想起来的。”
他没回答。
他转过身,朝灰白色的深处走去。
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后和灰白色融在了一起,看不见了。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颗喜糖,糖纸已经皱了,被他攥得变了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手抖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实习期第一次上手术台的时候,也许是更早。
他不记得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