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我也吓到我自己了
陈默开始主动回想每个副本的鬼。
以前他不回想,副本结束就结束了,病历本上记完就翻过去了,像看过的病人档案,归档之后不再打开。
但现在不一样了,顾衍之的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他不知道自己有的锁里。
他不想打开,但锁自己开了。
苏小晚。那个蹲在走廊尽头哭的女孩,穿着校服,黑色的眼泪从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来。
她说她爸打她,她妈跑了,同学把她锁在厕所里,老师说她矫情。
陈默当时说了一句“不是你的错”,她哭了,哭完消失了。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她的”错,那是他的错。
不,不是错,是他的经历。
苏小晚是他被抛弃的那部分。
被父亲打,被母亲抛弃,被同学孤立,被老师无视,这些不是苏小晚的遭遇,是他的。
他只是一直不记得。
他把这些记忆从自己身上撕下来,捏成了一个人形,扔进了教学楼里,让她在那里哭。
然后他穿上白大褂,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程序员。那个坐在电脑前不停敲键盘的男人,死了三年了还在改bug。
他说“产品经理说要改,我就改”,说“需求永远改不完,bug永远修不完”,说“我以为只要改完了就能歇了”。
陈默当时说“你已经死了,这系统崩不崩跟你有关系吗”,他愣了,然后说“我想歇歇了”,代码一行一行灭了,他也没了。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程序员的困惑,是他的。
觉得活着没意义,但不敢停。
不知道为什么而活,但也不敢死。
每天在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做完一件还有下一件,永远做不完,永远没有尽头。
他把这部分自己撕下来,捏成了一个程序员,扔进了写字楼里,让他永远改bug。
然后他穿上白大褂,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新娘。那个穿着发黄婚纱站在教堂里的女人,等了五十年,恨了五十年。
陈默告诉她新郎没跑,出车祸了,她哭了一整夜,说“我恨错人了”。
陈默说“你没恨错,你只是太爱他了”。
她问他“你爱过吗”,他说“不记得了”。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新娘的等待,是他的。
不会爱,不知道怎么爱,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爱过。
他把这部分自己撕下来,捏成了一个新娘,扔进了教堂里,让她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然后他穿上白大褂,变成了一个正常人。
每想起来一个,他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拼上了一块。
不是变完整了,是变重了。那些记忆像石头,一块一块地落回原处,压在他胸口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以前是空的,空的人不会疼。
现在他不空了,但他开始疼了。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分不清了。
苏小晚的记忆是他的吗?他父亲打过他吗?他不记得。
但他记得被关在厕所里的感觉,后背贴着冰凉的水箱,腿麻了,不敢动,那是苏小晚的记忆,还是他的?
程序员的记忆是他的吗?他觉得自己活着没意义吗?他不知道。
但他记得盯着屏幕看到眼睛快瞎了的感觉,记得颈椎疼腰椎疼手腕疼,记得不敢停,那是程序员的记忆,还是他的?
新娘的记忆是他的吗?他爱过吗?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站在一个地方等了很久的感觉,等一个人,那个人没来,那是新娘的记忆,还是他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记忆在他脑子里,像不同颜色的墨水倒进了同一个杯子里,搅在一起,分不开了。
他以前只有一种颜色,透明的,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有很多种颜色,但他看不清自己是什么颜色了。
有一次,阿九叫他。
他们刚从一个副本出来,灰白空间里只有两个人。
陈默站在不远处,面朝墙壁,如果灰白空间有墙壁的话。
阿九喊了一声“陈默”,没反应。
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陈默转过头。
他的眼神是空的。
陈默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像两个黑洞,像苏小晚哭的时候那种眼眶。
他看着阿九,但他不是在“看”阿九,他是在用眼睛对着阿九的方向,像一个摄像头转了角度,但镜头盖没打开。
阿九被他看得后背发凉。
他过了几个副本,见过鬼,见过死人,见过人被吓到失禁。
但他没见过一个人用一双活人的眼睛,发出死人的光。
“你刚才吓到我了。”阿九说。
陈默眨了眨眼。
那层空的东西退了,像潮水退去,露出了底下的沙滩。
他的眼睛里又有了东西,但那个东西不是正常的光,是某种更暗的、更沉的、像铅一样的东西。
他看着阿九,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话。
“我也吓到我自己了。”
语气跟他说“明天同一时间”一模一样,平淡,确定,像一个在陈述事实的人。
但这一次,那个平淡下面裂开的东西更大了。
不是冰面上的细纹了,是裂缝,能看见底下的水。
黑色的水。
阿九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默把脸转回去,又对着那面不存在的墙壁。
白大褂上的褶皱越来越多了,后背、袖口、下摆,到处都是。
左边口袋里的病历本露出一角,笔夹卡在口袋边缘。
他的头发也有点乱了,前面掉下来几缕,他没有拨回去。
阿九想起顾衍之说的话。
这个世界是你的,那些鬼都是你的一部分。
他当时觉得那是胡说八道。
现在他看着陈默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瘦了,肩膀的线条变了,白大褂挂在上面,像挂在衣架上。
他不知道那件白大褂下面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空壳,或者一个正在慢慢被填满的空壳。
但他知道一件事。
陈默在消失。
不是在物理意义上消失,是在慢慢变成另一个人。
或者变成原来的那个人。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他,哪个才是“陈默”。
陈默站在那里,面朝灰白色的虚无,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那些鬼都是他的一部分,那他是什么?
他是剩下的部分吗?
还是他是那个最大的鬼?
他把自己拆碎了,扔进了一个又一个副本里,然后穿上白大褂,走进这个游戏,假装自己是一个来通关的玩家?
他在治自己,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医生还是病人。
也许都是。
也许从来都是,他只是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