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四章:就快想起来了
系统弹了一条红色提示。
陈默正在翻病历本,灰白色的光均匀地照在他身上。
面板突然亮了,不是平时的白色或黄色,是红色的,像急诊室门口的灯,字也是红色的,加粗,像有人在用最大的音量说一句很小声的话。
【玩家陈默,精神状态超出安全阈值,建议立即停止游戏】
阿九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过了几个副本,从来没见过红色提示。
黄色见过,白色见过,但红色一次都没见过。
他不知道红色提示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系统不会无缘无故用红色。
他想起陈默最近的状态,对着没人的地方说话,眼神突然变空,白大褂越来越皱。
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加在一起,再配上这条红色提示,就变成了一件他不敢往下想的事情。
他转过头看着陈默,陈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他伸手把面板关掉了,像关掉一条垃圾短信。
“你没事吧?”阿九问。
“没事。”陈默把病历本塞回口袋。
阿九看着他,白大褂已经皱得不像样了,到处都是褶子,左边袖口有一道深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
扣子系错了,第一颗扣进了第二个扣眼,领口歪着,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
想起之前陈默的白大褂永远是整整齐齐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理得一丝不苟,没有一道多余的褶子,现在那件白大褂像一个正在慢慢崩塌的房子,从边角开始,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陈默自己没注意。
阿九也没提醒他,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你扣子系错了”听起来像在说他疯了,虽然也许他真的快疯了。
顾衍之坐在不远处。
刚才副本结束之后,他一个人走到那边坐下,背靠着看不见的墙,把眼镜取下来擦了很久。
阿九以为他在休息,但他一直在听,一直在看。
他把眼镜戴上,站起来,走到陈默面前。
“不是没事。”
阿九皱了皱眉。
他不太想让顾衍之说话,这个人每次开口都会带来更多问题。
但他没拦,因为他发现陈默在等顾衍之说话。
陈默看着顾衍之,不是之前那种“扫一眼就过去”的看法,是在认真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
顾衍之说:“是快了。”
陈默问:“什么快了?”
顾衍之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没变,但他的眼睛变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决定要不要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刚才已经收到了系统的警告,禁止向其他玩家透露游戏核心信息。
他知道再说下去可能会被处罚,被扣分,被禁入副本,甚至被直接踢出游戏。
但陈默在等他。
他开口了。
“你想起来的那天。”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阿九在旁边听着,后背一阵发凉。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这四个字比之前顾衍之说的所有话都让他不安。
“想起来的那天”
不是“如果想起来”,是“那天”。
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像在说一个倒计时。
倒计时的终点是什么?
陈默想起来之后会怎样?
他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还是他会消失?
阿九不知道,但他觉得顾衍之知道,顾衍之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肯说。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顾衍之,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他在想顾衍之说的“快了”。
快了是什么意思?
下一个副本?
下下个副本?
还是就在今晚?
他不知道。但他发现自己在期待。
不是那种兴奋的期待,是那种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看到路牌上写着目的地名字的期待。
他走了多久?
他不记得了。
但他知道自己在走,一直在走,从第一个副本走到现在,从苏小晚走到程序员走到新娘,从“有意思”走到“我也吓到我自己了”。
他在往一个方向走,但他不知道那个方向是哪里。
现在顾衍之告诉他,快了。
系统又弹了一条提示。这次是白色的,普通的字体,普通的亮度,但内容不普通。
【玩家顾衍之,禁止向其他玩家透露游戏核心信息,再次违规将予以处罚】
顾衍之低头看了一眼面板,面无表情。
他把面板关掉了,像关掉一条垃圾短信,和陈默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没有看系统,没有看阿九,他看着陈默。
“我不在乎。”
阿九愣住了。
他见过很多玩家在系统面前的态度。
害怕的、讨好的、咒骂的、求饶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对系统说“我不在乎”,语气像在说“我不吃辣”一样随意。
顾衍之是真的不在乎,还是他在假装不在乎?
阿九分不清。
但他注意到顾衍之的手在微微发抖,和他擦眼镜时一样。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更在乎别的东西。
他转身走了。
灰色卫衣的背影在灰白色的空间里越来越小,但他没有消失,他走到远处坐下了,背对着他们。
他不需要走远,他只是需要转过身去,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脸。
阿九看着那个背影,又看了看陈默。
陈默站在那里,白大褂皱巴巴的,扣子系错了,领口歪着,头发有点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不是空的。
不是空的,也不是满的,是另一种状态,像一个人在盯着地平线看,等太阳出来。
阿九想起陈默之前说的那句话,“我也吓到我自己了。”那时候他觉得陈默在开玩笑,现在他知道不是。
陈默是真的在吓自己,因为他正在变成他不认识的人。
或者说,他正在变回他认识的人。
阿九不知道哪个更可怕。
陈默站在那里,面朝顾衍之的方向。
那个人的背影很小,但陈默觉得他离自己很近。
不是空间上的近,是另一种近,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们之间隔着一层纱,你知道纱后面是他的脸,但你掀不开。
他想起顾衍之说的“快了”,想起他说“我不在乎”。
他在想,一个人要等多久才会说出“我不在乎”这三个字。
系统在威胁他,他在乎吗?
他在乎的是别的东西。
他在乎的是陈默能不能想起来。
陈默不知道他为什么在乎,但他知道那种在乎很重,重到一个人愿意为了它跟系统对抗,重到一个人愿意等很久很久,重到一个人说“我不在乎”的时候,手在发抖。
陈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那颗喜糖还在,糖纸已经皱了,但他没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留着它,也许是因为它是他从那个世界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
那个世界?他不记得了。
但他快要记起来了。
因为顾衍之说“快了”。
快了是多快?
他不知道,但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