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黑暗里的孩子

光慢慢暗下来了，不是消失了，是散开了，像雾被风吹散，露出底下的东西。

地上蹲着一个小孩。

大概五六岁，瘦得像一根柴火，胳膊细得像树枝，膝盖上的骨头突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全是污渍，袖口破了，下摆烂了，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伤。

青的，紫的，红的，新的叠着旧的，旧的上面又盖了新的。

他没有穿鞋，脚底板黑得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脚趾头冻得发红，指甲裂开了好几道。

他蹲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猫，像一件被人塞进角落再也没拿出来过的东西。

他的头发很长，盖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脏兮兮的，颧骨很高，脸颊凹下去，像一个长期没吃饱饭的孩子。

小孩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眼珠没了，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瞎，瞎的眼睛有光感，有方向，有某种活着的东西在转动，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像两个黑洞，像苏小晚哭的时候那种眼眶。

但苏小晚的眼眶里有黑色的眼泪流出来，他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干得像沙漠。

陈默认出来了。

那是他自己。

很小的时候的自己。

他知道，不是从五官认出来的，五岁的自己和三十二岁的自己长得不像。

他是从别的地方认出来的，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里认出来的，像一个人不需要照镜子就知道自己的脸。

那个小孩就是他，他身体里有一块地方一直是这个小孩，蹲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等他。

他蹲下来。

动作很慢，膝盖弯下去，白大褂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

他蹲到和那个小孩一样的高度，平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空的眼睛对着他，不躲不闪，像在等他先开口。

小孩先开口了。

“你把我藏在这儿的。”声音不大，沙哑的，像很久很久没有喝过水，像嗓子里塞满了沙子，但他的语气很平，没有责怪，没有怨恨，像在说一件他知道很久了、已经不想再难过的事情。

“因为你不想看见我。”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想说“不是的”，想说“我没有不想看见你”，想说“我只是不记得了”。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碎了，像泡沫一样碎了，因为他知道那是假的。

小孩说的是真的。

他不想看见他。

他把这个小孩藏在这里，藏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忘了他的存在。

他穿上白大褂，变成陈医生，坐在治疗室里听病人说话，记病历，开药，做治疗。

他让自己变成一个有用的、正常的、没有任何问题的人。

他把那个浑身是伤、蹲在黑暗里的小孩锁进了最深的地下室，然后把钥匙扔了。

小孩又说了一句话。

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