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给你三个选项
光散了,像舞台上的灯一下子全关了,干脆的,利落的,不留余地。
陈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白里。
像一张没有被写过字的纸,像一个还没有被放进去任何东西的房间。
什么都没有,但他不觉得空,他觉得自己就是这片空白的一部分。
系统出现了。
没有面板,没有文字,没有对话框。
是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来的,又像从他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的。
那个声音跟之前面板上的文字一样,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像一个机器在读说明书。
但多了一种什么东西,说不上来,不是尊重,不是害怕,是一种陈默没听过的语气,像一台机器用了很久之后,零件之间不再那么生硬了,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磨损,也许是别的。
【通关完成】
四个字。
没有评级,没有积分,没有奖励列表。
就四个字,像一扇门终于关上了。
陈默站在那里,白大褂没了,病历本没了,笔没了,口袋里的喜糖也没了。
他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深色的毛衣,一条黑色的裤子,脚上还是那双穿了快两年的棕色皮鞋。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换上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白大褂,那件白大褂和病历本一样,是他用来挡住自己的东西。
现在不需要了,它们就不见了。
系统开口了。
【三个选项】
【第一,返回现实】
陈默听着。
返回现实?回到那个值班室,回到那张行军床,回到精神科住院部三楼?
护士会来查房,问他“陈医生你还好吗”,他会说“没事”,然后继续上班,继续查房,继续写病历。
老周还在,三床的家属约了下午三点谈话,新收的那个抑郁症中学生还没做全套量表。
一切照旧。
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个现实是他自己造出来的。
值班室、行军床、老周、精神科,都是他的一部分,是他用来藏身的东西。
回去,就是回到那个壳里。
【第二,留在恐怖游戏当管理员】
管理员?管理这些副本,管理这些鬼,管理那些被拉进来的玩家?
他见过管理员吗?
他不确定,也许顾衍之是管理员,也许不是。
但留在这里,意味着他永远不出去。
不是出不去,是不出去。
他可以选择留在这个他亲手创造的世界里,做它的主人,看管它的秩序,确保它永远运转下去。
永远是一个很长的词。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那么长的耐心。
【第三,重置一切】
陈默问:“重置是什么意思?”
系统沉默了一瞬。
【清空所有记忆,重新开始】
陈默没说话。
清空所有记忆。
不是忘记,是清空。
像把硬盘格式化,像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扔进碎纸机。
不是“不记得了”,是“从来没有过”。
苏小晚会被清空,程序员会被清空,新娘会被清空,那个蹲在黑暗里等了二十七年的小孩也会被清空。
不是他消失了,是他从来没有存在过。
陈默会变成一个全新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人。
没有创伤,没有空洞,没有解离性身份障碍。
他会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心里什么都没有,身上什么都没有。
系统又问了一遍,像是要确认,像是要给他一个反悔的机会。
【确定吗?重置之后,你将不再是你】
陈默站在那里,白茫茫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阿九,没有顾衍之,没有任何人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个决定。
他想起那个小孩,浑身是伤,蹲在黑暗里,抱着膝盖,等了他二十七年。
小孩说“你终于来了”,然后笑了,然后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现在那个小孩在他体内,不是蹲在黑暗里了,是站在光里。
他不知道那个小孩想让他选什么。
回去?留下来?还是把自己清空,变成一个从来没有受过伤的人?
他选了。
“那就第三个。”
语气跟他说“有意思”一模一样,平静,确定,像一个在陈述事实的人。
不是勇敢,不是放弃,不是逃避。是他在看到这三个选项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犹豫。
不是权衡之后选了最好的,是从一开始就只有这一个选项。
另外两个不是选项,是岔路,是岔出去又绕回来的路,只有第三个是往前走。
系统的声音变了。
还是那个没有感情的、机器的声音,但里面多了一样东西,像一层薄薄的壳裂了,露出了里面的什么。
不是尊重,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
也许是困惑。
一台机器运行了无数年,处理了无数个玩家,给出了无数次三个选项。
它见过有人选回去,有人选留下,有人犹豫很久然后选一个,有人在最后一秒反悔。
但它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在听完“你将不再是你”之后,没有任何停顿地说“那就第三个”。
【重置之后,你将不再是你】
系统重复了一遍,像是没有听懂,像是在等一个不同的答案。
陈默说:“那挺好的。”
他说的不是反话,他是真的觉得挺好的。
不是那个空洞的、麻木的、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的人。
不是那个把自己拆碎了扔进副本里的人,不是那个把小孩关在黑暗里二十七年的人。
他是一个全新的人,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人。
他不知道那个新的人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开心,会不会难过,会不会爱别人,会不会被别人爱。
但他知道,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都不会比现在更差。
现在他已经到底了,底下什么都没有了,再往下,就是往上。
系统的声音没有再响。
白茫茫的空间开始变暗,像一个人慢慢闭上了眼睛。
陈默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边界在模糊,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边缘开始化开,开始和周围的水融合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不知道自己会变成谁,不知道醒来的时候是几岁,在哪里,叫什么名字。
但他不害怕。
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不会害怕失去。
光彻底暗了。
陈默闭上眼睛,他似乎准备好迎接。
迎接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