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七个玩家和一个疯子
操场上七个人。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在念经。
阿九试图控场,让大家别乱跑。
他站在人群中间,两只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看起来很稳,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过了三个副本不代表不会害怕,只是学会了不让害怕露出来。
“都听好了,”阿九说,“这个副本叫寂静楼,通关条件是找出唯一的活人。我们八个人里只有一个是真的活人,剩下的都是……按照副本的说法,不是人。我知道你们现在脑子里一团浆糊,我也是。但规矩都一样,先别作死,别乱跑,别落单。”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这是他在副本里学到的第一件事,恐惧会传染,镇定也会。
你装得够像,别人就会信。
黄毛蹲在地上抽烟,把烟灰弹在操场上,嗤了一声:“装逼。”
阿九没理他。
他见过这种人,嘴越硬,心里越虚。
中年女人在念“阿弥陀佛”,一遍接一遍,嘴唇翻得飞快,两只手攥着胸前衣服的领口,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红的,是干涩的,她好像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穿卫衣的男生从地上站起来了,撑着膝盖,腿还在抖。他看了阿九一眼,又看了看黄毛,再看了看中年女人,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陈默站在最边上,一直没说话。
他在看这些人。
不是打量,是看。
精神科医生的看法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一个人的表情、动作、说的话,精神科医生看一个人的姿态、呼吸的节律、瞳孔的变化、手放在哪里、脚朝向哪里。这些信息在普通人眼里是散的,在他脑子里会自动连成一条线。
阿九在控场,但他的重心一直在两只脚之间换来换去,说明他心里没底,他在等自己站稳。
黄毛在骂人,但他的烟拿反了一次,说明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根烟上,他在用骂人压住别的东西。
中年女人念经的节奏越来越快,快到字和字之间已经没有间隙了,这是惊恐发作的前兆,再这样下去她会过度换气,手脚发麻,然后晕过去。
穿卫衣的男生是唯一一个在努力控制自己的人,但他控制得太紧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便碰一下就会断。
还有三个人站在后面。
一个戴眼镜的格子衬衫男人,三十出头,站得笔直,眼睛一直在转,在看周围的环境,在数人数,在估算距离。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默算什么东西。
一个短头发的年轻女人,穿运动服,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不算慌张,但她的肩膀是耸起来的,像一只随时准备跑的猫。她的视线一直在操场的边缘和教学楼的大门之间来回扫,她在找退路。
一个老人,六十多岁,深蓝色夹克,黑色布鞋。他站在最后面,低着头,看着地面,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是空白的,不是镇定,是空白。像一个人被吓懵了以后,所有的情绪都还没来得及涌上来,身体先替他做了决定——不动。
陈默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在心里记了一遍,然后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开口了。
“这个副本的鬼,有病历吗?”
声音不大,但操场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阿九转过头来看着他。白大褂,黑眼圈,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那种故意绷着脸的没有表情,是真的没有多余的表情,像一张用过很多年的病历纸,上面只写该写的东西,别的一概不留。
“你说什么?”阿九问。
“病历,”陈默说,“患者的病历,副本里的鬼,应该有病史记录。”
阿九盯着他看了两秒。他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
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他是那种你在急诊室里会遇到的、半夜三点还在翻病历夹的医生,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件事。
他需要的信息在哪。
“你不会想跟鬼讲道理吧。”阿九说。
陈默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朝教学楼走去。
操场上的人都看着他的背影。
白大褂在风里晃了一下,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均匀,不急不慢。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了十几步,嘴唇动了一下,想喊,但没喊出来。
他不知道该喊什么。
喊“回来”?这个人明显不会听。
喊“你疯了”?他看起来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清醒。
黄毛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还亮着,他忘了吸。
“这傻逼谁啊?”他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没有人回答他。
穿卫衣的男生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一个很轻的气音。他咳了一下,又试了一次,才挤出一句话:“他……他是干什么的?”
没有人知道。
戴眼镜的格子衬衫男人推了推眼镜,看着那个白大褂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他不怕。”
短头发的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握成了拳头,又松开了。她在犹豫要不要跟上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的身体告诉她,站在原地不动比往前走更让她不舒服。
老人还是没动,也没抬头。
教学楼的门被推开了,铁门合页发出一声长长的嘎吱响,像一声叹息。白大褂被门后的黑暗吞掉了。
阿九站在原地,拳头在口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过了三个副本。他知道一个新人单独行动意味着什么——大概率是死。他也知道一个团队失去一个人意味着什么。
士气会崩,恐惧会蔓延,剩下的人会开始做蠢事。
但他也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路的姿势不对。
不是不对,是太对了。
他走路的节奏、步幅、呼吸,全部在一个固定的频率上,像一台校准过的仪器。这不是一个害怕的人会有的步态,也不是一个勇敢的人会有的步态。勇敢的人走路会快,会用力,会在某个瞬间犹豫。这个人没有。他只是在走路,就像他每天早上走进医院那样,推开门,走进去,该干什么干什么。
阿九骂了一声,然后他迈开了步子。
黄毛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他妈也去?”
阿九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等着。”
他走进去了。
穿卫衣的男生站在操场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黄毛,又看了看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在哭,黄毛在抽烟,没有人看他。他不知道自己该站着还是蹲着,该进去还是留在外面。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忘在案板上的肉,不知道该被切还是该被扔。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勇敢的决定,是一个更简单的决定。
他不想一个人站在这里。
他跑向了教学楼。
黄毛看着那个穿卫衣的背影也消失在了门里,骂了一句脏话,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剩下的几个人。中年女人在哭,戴眼镜的在看门,短头发的在操场边上站着,老人低着头。
“操,”黄毛说,“都他妈疯了。”
然后他也走进去了。
教学楼的门在他们身后弹回来,合页又响了那一声长长的嘎吱,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