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加班加到死
第二个副本是一栋写字楼。废了五年了,玻璃幕墙碎了大半,剩下的也蒙了厚厚的灰,阳光照不进去。大厅里的旋转门卡住了,只能从旁边的侧门进。地上全是碎玻璃和干涸的污渍,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电线味。
这次有十几个人。有人认出了阿九,凑过来问这关怎么过。阿九说不知道,他也是第一次来。黄毛还在,干呕的男生不在了,不知道是没进这个本还是死在了上一个,没人问。
陈默站在人群最外面,抬头看着这栋楼。三十几层,每层的窗户都是黑的,只有一扇窗亮着,在顶楼,惨白的光,像深夜写字楼里忘了关的日光灯。
系统面板弹出来了:
【副本名称:未完成】
【通关条件:熄灯】
陈默往楼里走。阿九跟上来,问:“你觉得这次是什么?”陈默说:“上去看看。”
电梯坏了,只能走楼梯。楼梯间很暗,手机灯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照出一些红色的字,被人用油漆写在墙上:“deadline”“需求变更”“上线”“崩溃”......歪歪扭扭的,有的写了又划掉,有的写了三遍。越往上走,字越多,越密,像有人在这面墙上把脑子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
顶楼的门半开着,门后面是一个大开间,几十个工位,电脑屏幕全亮着,但只有一个人的工位上有人。
那是个男的,三十出头,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得像鸟窝,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他坐在电脑前,弓着背,两只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在动,但不是在敲字,是在反复地、无意义地敲同一个键。屏幕上全是同一个字符,密密麻麻,占满了整个文档。
他不抬头,不看任何人,一直敲,一直敲,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别的玩家从楼梯口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这什么东西?”
“他是不是就是那个鬼?”
“别过去,等他过来再说。”
陈默走进去了。
格子衬衫男的键盘声停了一下。他的头慢慢抬起来,那张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三年没睡过觉。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没有焦点,像在看着屏幕,又像什么都没看。他低下头,继续敲。键盘声又响起来了,比之前更快,更急,像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陈默走到他旁边,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了。
阿九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他看见陈默坐在那个鬼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对着电脑屏幕,画面诡异得像一场荒诞剧。
陈默看着屏幕。满屏的同一个字符,没有意义,没有逻辑,像一台死循环的机器在空转。他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这是什么语言?”
格子衬衫男的手指停了一下。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被人问技术问题。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Java。”
“写什么功能?”
格子衬衫男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他说:“不知道。”
“不知道?”
“产品经理说要改,”他说,“我就改,改了三年了,还没改完。”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字符,没有逻辑,没有功能,没有任何意义。这台机器在三年前就停止产生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了,但它还在转,因为没有人告诉它可以停。
陈默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和上次一样,简短、平淡。
“你已经死了,这系统崩不崩跟你有关系吗?”
格子衬衫男的手指彻底停了。他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他的头慢慢转过来,看着陈默。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的、陌生得像不属于他的东西。
“我没想过。”他说。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三年了,”他说“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是灰白色的、骨节突出的、指甲里嵌着黑色污渍的手。他把手从键盘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动作很慢,像第一次做这个动作,像忘记了手除了打字还能放在别的地方。
“需求永远改不完,”他说,“bug永远修不完,产品经理永远有新想法。我死了之后还在改,我以为只要改完了就能歇了。”
他看着陈默,问:“改得完吗?”
陈默说:“改不完。”
格子衬衫男沉默了很久。大开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其他工位上电脑主机嗡嗡的风扇声。那些电脑屏幕还亮着,桌面壁纸是统一的公司logo,右下角弹出过期的系统更新提示,没有人点。
“我想歇歇了。”格子衬衫男说。
陈默没说话。
格子衬衫男转回头,看着屏幕上那满屏的、无意义的、重复了三年的字符。他伸出手,按了一下Delete键,一个字符消失了,又按了一下,又消失了一个。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起来,很慢的、有选择的、一下一下地删除。
屏幕上的字符一行一行地灭。不是消失,是灭,像灯被一盏一盏关掉。从屏幕的左上角开始,向右,向下,一行一行,一片一片,黑色的字符在白色的背景上被抹去,像雪在融化。
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字符灭了,屏幕变成了一片干净的、明亮的白色。格子衬衫男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像被那块白色的屏幕吸进去了。格子衬衫褪色了,眼镜模糊了,头发不再乱了,他像一个终于下班的程序员,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等着天亮。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放松,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扛了三年的东西之后,肌肉自然松弛下来的那种弧度。然后他没了,工位空了,椅子空了,屏幕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键盘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但也在慢慢凉下去。
陈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系统面板弹出来:
【副本通关。评级:SSS】
【特殊评价:非暴力通关,治愈副本核心鬼魂,已连续达成隐藏条件,积分已发放】
陈默关掉面板,往楼下走。阿九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楼梯墙壁上那些红色的字开始淡了,“deadline”三个字最先消失,像水渍被风吹干了一样。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快黑了。这栋楼附近的天空比别的地方暗,像蒙了一层灰。陈默站在楼门口,把病历本掏出来,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本子塞回口袋。
阿九站在他旁边,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了。
“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陈默没说话。
“上一个副本那个女孩,你帮她。这个副本这个程序员,你也帮他。”阿九的声音不大,语气不像在质问,更像在问一个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别人都在想办法活命,你在想办法帮鬼,为什么?”
陈默看着面前那栋废了五年的写字楼。顶楼那扇亮着的窗户已经灭了,整栋楼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像一个终于关机的服务器。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因为他们跟我一样。”
阿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陈默没有继续说。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颗喜糖,皱了,糖纸有点黏了,他没扔。他转过身,朝系统空间的方向走。白大褂在风里微微晃动,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咔嚓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传得很远。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有点皱了,左边口袋里的病历本露出一角,笔夹卡在口袋边缘。他想起陈默刚才说的话,因为他跟他们一样。
哪里一样?
他没说,但阿九看着那个背影,觉得他说的不是假话。陈默跟他们一样,不是性格一样,不是经历一样,是某种更深的东西一样。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跟另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他们什么都不用说,就知道彼此站在同一个地方。
阿九跟了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谁都没说话。
影子被最后一点光照在地上,一长一短,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