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穿了五十年婚纱的鬼
第三个副本是一座老教堂。
尖顶,彩色玻璃窗,但窗户全碎了,风从空洞里灌进来,吹得里面的布幔一飘一飘的。长条椅倒了一大半,剩下的也歪歪斜斜,积满了灰。神台还在,上面的烛台倒了一个,另一个上面还插着半截蜡烛,蜡油流干了,烛芯黑得像炭。教堂外面是一片荒地,草长到了膝盖,没人来,五十年没人来了。
系统面板弹出来:
【副本名称:等待】
【通关条件:让她放下】
这次只有五个人。阿九在,黄毛也在,另外两个是新面孔,一男一女,都很年轻,女的在哭,男的脸色发白,不说话。
陈默站在教堂门口,看着神台,神台前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婚纱,头纱垂到腰,裙摆拖在地上。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脏了,灰扑扑的,裙摆边缘磨出了毛边。
她站在神台前面,面朝空荡荡的教堂,像在等什么人。站得很直,脖子挺着,下巴微抬,像一个在拍照的新娘,但她已经站了五十年了。
阿九低声说:“你看看她的脸。”陈默看了。那张脸不年轻了,不是老,是干枯,像一朵被风干的花。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脸颊的皮肤贴在骨头上,没有肉,但她的姿势还是新娘的姿势,头纱还是新娘的头纱,五十年了,她一直以为新郎会来。
黄毛站在门口不敢进,嘴里嘟囔着什么,两个新人在后面发抖。陈默走进去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堂里来回撞,他走到第一排长条椅旁边,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坐下了。阿九犹豫了一下,坐到他旁边。
穿婚纱的女人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蜡像,像这教堂里本来就有的东西。
陈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教堂里有回音。
“你在等他?”
没有回答。
“等了多久了?”
还是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戴着手套的手指,白纱已经泛黄了,指尖的地方磨破了,露出里面干枯的骨节。
陈默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系统面板,调出了副本背景资料。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翻系统的记录,之前他不翻,因为他不需要。
但这次他翻了。
面板上几行字:1973年,新郎在前往教堂的路上遭遇车祸,当场死亡,新娘毫不知情,她就在教堂等啊等,等她的新郎来迎娶她......
陈默看完,把面板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离她更近的地方。
“他没跑。”陈默说。
穿婚纱的女人转过头,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在转动,她的脸对着陈默,眼眶里的眼珠已经干了,缩成了两颗褐色的硬球,但她看着陈默,她在等。
“迎亲那天,婚车在来的路上出了车祸,”陈默说,“他没跑,他死了。”
教堂里安静极了。
风从碎窗户灌进来,吹得布幔哗哗响,那半截蜡烛倒下了,从烛台上滚下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了。
穿婚纱的女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她哭了。
和苏小晚那种无声的哭,程序员那种麻木的哭不同,这次是真正的、从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憋了五十年的嚎啕大哭。她的嘴张开了,露出干枯的牙龈,哭声从里面冲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玻璃碴子划过铁皮的声音。她的身体在发抖,婚纱在抖,头纱在抖,整个教堂都在抖,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翻涌。
黄毛在外面骂了一句脏话,跑得更远了,两个新人跟着跑了,阿九没跑,但他站起来,退到了教堂门口,把空间留给陈默。
她哭了很久。
陈默坐在第一排长条椅上,没有走。他坐在那里,白大褂敞着,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神台上那根倒下的蜡烛,他听一个女人哭了五十年积攒下来的眼泪,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天快亮的时候,她不哭了。
她站在神台前面,婚纱湿了一大片,头纱歪了,但她的脸变了。
不是变年轻了,是松开了,像一块被揉皱的布终于被展平了。
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我恨了他五十年。”
陈默没说话。
“我每天都在想,他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在结婚那天跑,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站在这里,穿成这样,像个笑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泛黄的婚纱,看着裙摆上磨出的毛边,“我恨错人了。”
陈默说:“你没恨错,你只是太爱他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默,那双干枯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光,是比光更软的东西。她看了他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话。
“你爱过吗?”
教堂外面的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从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长条椅上,照在陈默的白大褂上。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神台上那根倒下的蜡烛,看着烛台上残留的半截蜡烛油,看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布幔飘起来又落下去......
他想了很久,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真的在回忆,像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相册,翻了好几页,都是空白的。
“不记得了。”他说。
女鬼看着他,那双干枯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白大褂,黑眼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控制的,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陈医生,”她说,“你比我还疼。”
她没等陈默回答。
转过身,面朝神台,提起婚纱的裙摆,像要走向什么人。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裙摆开始,一点一点,像婚纱被水洗掉了颜色,头纱飘起来了,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飘起来的,像有人从对面接住了它,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笑,是五十年前就该露出的那种笑。
然后她消失了。
教堂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神台上那根倒下的蜡烛亮了,不是被人点亮的,是自己亮的,火苗很小,摇摇晃晃的,但它亮着。
系统面板弹出来:
【评级SSS,积分已发放】
陈默没看,站起来,把长条椅推回原位,走出教堂。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系统空间里,没有做梦。灰白色的空间没有白天黑夜,但他睁着眼睛,从闭眼躺下到睁眼坐起来,中间什么都没有。
不是睡得好,是没有睡。
他看着头顶那片无限的灰白色,脑子里空空的,但那个女鬼说的最后一句话一直在那个空荡荡的脑子里转。
“你比我还疼”。
他不觉得自己疼,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
但也许什么都没有,比疼更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