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被系统针对了?
陈默正在灰白空间里翻病历本,前三个副本的记录他都写下来了。苏小晚、程序员、新娘。症状、干预方式、结局,写得工工整整,像一份精神科会诊记录。字迹端正到每一个撇捺的弧度都差不多,标点符号规规矩矩地待在它们该待的位置,没有涂改,没有墨渍,没有一行字是歪的。
他把苏小晚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第一行写的是“患者姓名:苏小晚”。第二行写的是“年龄:14岁”。第三行写的是“主诉:无法发出声音”。下面密密麻麻地记了十几行,从初始评估到干预过程到结局反馈,最后一行写的是“预后:待随访”。
“待随访”三个字他写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知道在一个副本里写“待随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下一次了。
副本结束了就是结束了,苏小晚不会来复诊,他也不会再见到她。但他还是写了,像一个仪式,像一个医生在病历上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归档,放在架子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患者。
程序员的病历写了三页。不是因为他比苏小晚复杂,是因为他活得更久,久到陈默需要更多的纸来装他的症状。
第一页写的是躯体症状——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腱鞘炎、干眼症、慢性疲劳综合征。
第二页写的是行为模式——持续工作、拒绝休息、忽视生理信号、自我工具化。
第三页写的是认知评估——对自身处境的清醒程度极高,对改变自身处境的行动力极低。
新娘的病历是最薄的。
不是因为她不复杂,是因为她没有机会让陈默记录更多的症状。
她的干预时间最短,结局来得最快。陈默只写了几行:急性应激障碍,伴有分离性症状,触发因素与婚礼仪式相关,干预方式为现场脱敏与认知重建,结局为症状缓解。
但他没有写的是,新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不是感谢,不是告别,是一个人在深渊里待了太久之后,突然看到有人站在上面,朝她伸了一只手。
她没有抓住那只手,但她记住了那只手的样子。
阿九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看着面板。他过了三个副本,但从来没有在面板上看到过自己的评级。
不是系统没给,是他没敢看。
他怕看到那个数字之后,会开始认真对待这件事。认真对待意味着承认自己真的在这里,不是做梦,不是幻觉,是真的在一个会死人的地方,而且可能永远出不去。所以他一直没看。
面板突然亮了。
光从面板的边缘溢出来,在灰白色的空间里投下一片淡蓝色的光晕。阿九的眼睛被晃了一下,眯了眯,然后他看到面板上弹出了一行字。
黄色的字。
在这个系统里,白色的字是普通信息,绿色的字是通关信息,红色的字是警告信息。黄色的字他只见过一次,是在第二个副本开始之前,系统弹出了一条“副本难度已调整”的提示。黄色的字意味着系统在对他说一些不寻常的话。
【玩家陈默,通关数3,暴力击杀0,道具使用0,评级SSS】
【备注:建议后续副本优先分配心理防线较高的鬼怪】
阿九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
三个副本,三个SSS,暴力击杀零,道具使用零。
他见过SSS,但没见过零。这意味着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伤害过任何一个鬼,没有使用过任何一个道具,纯粹靠别的什么东西通关了。
那个“别的什么东西”阿九说不清楚,但他见过,就在上一个副本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蹲下来,把纸巾放在地上,对一个女鬼说“擦擦脸”。
他的第二反应是恐惧。
不是那种面对鬼怪的、直接的、生理性的恐惧,是那种你突然意识到有一个你看不见的力量在盯着你、在分析你、在针对你的恐惧。那种恐惧更冷,更慢,像一滴墨水掉进水里,慢慢扩散,扩散到你觉得水还是清的,但你知道它不是了。
“它在针对你。”阿九说。
陈默也看到了。
那条备注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是有人写的。系统的自动生成信息永远是标准的、模板化的、没有语气的。这条备注有语气。“建议后续副本优先分配”
这不是系统在汇报数据,是系统在对某个人说话,或者说,是系统背后的某个人在对陈默说话。
“心理防线较高”的意思就是更难搞的鬼。不会被他几句话聊死的那种。
不会被一包纸巾、一句“你哭什么”就破防的那种。
是那种已经过去了太久、怨恨太深、理智已经被情绪烧光了的那种。
是那种不会蹲下来,不会哭,不会说“没有人问过我”,只会直接扑过来、直接动手的那种。
系统在调整难度。
专门针对他的通关方式。
前三个副本他拿了三个SSS,没动过一次手,没用过一个道具,系统显然不喜欢这种玩法。
一个副本的意义在于让玩家经历恐惧、面对死亡、在绝望中挣扎求生。
如果一个玩家进了副本,不害怕,不绝望,不挣扎,只是走进去,坐下来,跟鬼聊几句,然后鬼就不哭了,副本就结束了,那这个副本还有什么意义?这个系统还有什么意义?
陈默关掉面板,把病历本塞回口袋。
“怕什么。”
阿九没再说什么。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陈默的白大褂上有褶皱。
左边袖口,靠近手腕的位置,有一道明显的折痕,像被人攥过。不是那种穿久了自然形成的褶皱,是那种用力攥出来的,指节的位置、虎口的位置、手掌的位置,都对应得上。像有人用很大的力气攥住了他的袖口,攥了很久,久到布料变形了,久到褶皱定型了,久到即使松开了手,那道痕迹也回不去了。
之前陈默的白大褂永远是整整齐齐的。
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理得一丝不苟,下摆没有一道多余的褶子。
他见过的医生不少,但没有一个医生能把白大褂穿成那样。那种整齐不是职业习惯,是某种更深的、更强迫性的东西。像一个规矩,一个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
外面的东西可以乱,但穿在身上的东西不能乱。
因为穿在身上的东西是他能控制的最后一点东西。
阿九之前觉得这个人有病。一个正常人不会在鬼脸贴脸的时候一动不动,一个正常人不会在副本里问“有病历吗”,一个正常人不会在通关之后面无表情地把病历写得工工整整。
后来他觉得那不是病,是某种强迫性的自律,像一个人在用外在的秩序对抗内在的某种东西。
但现在那道褶皱出现了。
而且连着好几天没消失。在灰白空间里没有风,没有外力,没有洗衣服的机会,褶皱不会自己消失。
一道被攥出来的褶皱,在这个没有任何东西会改变的地方,会一直存在,直到穿它的人把它抚平。
陈默自己好像没注意到。
他穿白大褂的方式还是一样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理好,下摆扯平。但他没有注意到左边袖口那道褶皱,因为他从来不照镜子。在灰白空间里没有镜子,他也不需要镜子。他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不需要确认,所以他不知道那道褶皱在那里。
还有一件事。
他们从副本出来之后,在灰白空间里休整。阿九在整理道具,把上一个副本里没用完的东西归置好,该扔的扔,该留的留。他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不熟练,是因为他在想事情。他在想那条黄字备注,在想“心理防线较高”是什么意思,在想下一个副本会是什么样。
陈默站在不远处,面朝一片空白的方向。灰白空间没有方向,但他站的那个方向,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的话,大概是他进上一个副本之前最后看的方向。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立在灰白色地面上的白色桩子。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声音不大,但阿九听见了。在灰白空间里任何声音都很清楚,因为没有背景噪音,没有风声,没有空调声,没有任何东西在响。
所以那句“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静止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扩散到整个空间里都是这句话的回响。
阿九转过头看他。
陈默面前没有人。
灰白色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阿九在整理道具,陈默站在那里,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语气跟查房时一模一样,平静,自然,像是在等一个回答。不是那种自言自语的语气,不是那种对着镜子练习的语气,是那种真的在等一个人回答的语气。
没有人回答。
陈默站了几秒。那几秒钟里阿九盯着他的后脑勺,盯着他的白大褂的后背,盯着他垂在身体两侧的手。
他的身体语言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困惑,没有慌张,没有那种“我说错话了”的反应。他站在那里,像一个人刚刚问了一个很正常的、每天都会问的问题,然后安静地等了几秒,然后意识到对方没有回答。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了大概两秒钟。那种看法不是在看“我的手怎么了”,是在看“我的手还在不在”。是一种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开了。
他没有看阿九。
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在一个看不见的人身上,在一个不存在的声音上,在等他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阿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上的褶皱又多了一道。在后背的位置,肩胛骨之间,一道长长的、横向的折痕,像是躺了很久压出来的。
白大褂是棉质的,棉质的东西被压久了就会留下折痕,这是常识。
但他最近没有躺过,他一直坐着,或者站着,阿九没见他躺下过。
上次他躺下是在系统空间的地面上,副本结束那晚。
从那以后他就没再躺过了。
他坐着翻病历本,坐着看面板,站着发呆,站着等下一个副本。
但他没有躺下。所以那道后背的褶皱不是躺出来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什么东西会压在肩胛骨之间?一只手?一堵墙?一个看不见的重量?
阿九想说点什么,但没开口。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过了三个副本,见过人疯掉,见过人崩溃,见过人在鬼面前跪下来磕头,见过人在副本结束之后抱着膝盖哭到天亮。
但他没见过这种情况。
一个人对着没人的地方说话,自己不知道。
一个人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走来走去,自己不知道。
一个人说“怕什么”,但他的白大褂在替他回答。
一道褶皱是意外,两道褶皱是征兆。三道的呢?
阿九跟上去,走在陈默旁边。
陈默没看他,也没说话。两个人并肩走在灰白色的空间里。阿九穿的是黑色冲锋衣,陈默穿的是白大褂。两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阿九的脚步声重一些,实一些,踩在地面上有明确的触地感。陈默的脚步声轻一些,虚一些,像脚底没有完全接触地面,像随时可以飘起来。
两个脚步声往同一个方向走。一个实,一个虚。一个知道自己在走,一个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