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忘川之侧，渡厄茶馆

忘川水，亘古如斯地流淌。
血黄色的水，浑浊而又粘稠，听不见波涛汹涌，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河面上，终年弥漫着灰白色的迷雾，将河对岸的一切都遮掩得严严实实，令人遐想。
河岸这边一片荒芜。没有草木，没有虫鸣，只有望不到边际的砂石地。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只有彼岸花摇曳生姿，开得惊心动魄，妖异绝伦。
它们的颜色殷红如血，花瓣细长，反卷如龙爪，沿着河岸无尽地蔓延开去。花开不见叶，叶生不见花，花叶永不相见，就像徘徊的魂灵。
就在这片红与黑交织、生与死交界的地带，孤零零地立着一栋建筑。
那是一家茶馆，样式古朴，飞檐翘角。门楣上悬着一块漆黑的匾额，上面书写着三个遒劲又带着几分缥缈的大字——渡厄茶馆。
茶馆门前，挂着一串青铜风铃。铃身刻满了细密的、难以辨认的符文，在不知源头的微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此刻，茶馆内，寂静无声。
内部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空寂，几张原色的竹制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摆放得井然有序。角落里，一只造型古拙的青铜香炉里，正袅袅升起一缕极细的青烟，散发着一种清冷沁脾的香气。
茶馆的主人，是一位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轻纱长衫，墨玉般的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乌木簪子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颈侧，平添几分随意与疏离。她的容貌并非绝色倾城，却清丽难言，眉宇间蕴着一股子远超年龄的通透与平静。
她叫渡娘。此刻，她正站在柜台之后，手持一块柔软的素白绸布，不疾不徐地、一遍遍擦拭着手中一只青玉材质的茶盏。
茶馆里没有其他客人。事实上，这间茶馆，本就非为寻常“客人”所设。
它专为那些心有执念，徘徊于忘川之侧，无法渡过河去的亡灵引渡。
“叮铃——”
一声清脆空灵的铃响，毫无征兆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门楣上那串青铜风铃，轻轻地摇曳了一下，发出这声悦的鸣音。
渡娘擦拭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眸，那双眸子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她平静地望向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了。
一道身影，踉跄着跨过了门槛。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或者说，一个年轻的男性亡魂。
他穿着一身残破不堪的民国时期军官制服，上面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泥泞，以及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的血渍。尤其在他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弹孔，边缘焦黑，此刻仍在若有若无地渗着一丝丝血红色的光点。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依稀可见生前的坚毅，但此刻，那双原本应显神采的眼睛，却是一片空洞与茫然。他站在门口，似乎有些不适应茶馆内清冷的光线，微微眯了眯眼，身体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他环顾四周，眼神里充满了迷茫——震耳欲聋的炮火仍在耳畔炸响，刺鼻的硝烟还黏在鼻尖，他只记得最后被裹进了他无边黑暗……再睁眼时，只剩漫无目的的漂泊，循着本能的牵引，才落足在这河畔，撞见了这家茶馆。
渡娘的目光扫过他，在他胸前顿了一瞬，眼底无波无澜。她早已看惯了形形色色、驮着伤痕与故事的魂灵。
她将擦净的青玉茶盏轻放归位，而后看向这茫然的军官魂魄，“客官，远来辛苦。可是心有挂碍，渡不了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