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残破的军装

那年轻的军官亡魂站在门口，身形依旧有些不稳。他空洞的目光缓缓扫过茶馆内部，竹制的桌椅，袅袅的青烟，还有柜台后那位素净清冷的女子。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任何场景格格不入。
渡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那套残破不堪的军装上。
泥泞已经干涸发黑，与布料黏连在一起。大片大片的暗红色血渍，尤其是左胸心脏位置那个边缘焦黑、仍在若有若无渗着血红光点的弹孔。
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襟上那片已经板结的暗红。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好像……丢了一样……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他的话语断续，充满了迷茫，那空洞眼神深处骤然闪过的一丝剧烈痛楚，清晰地映入了渡娘的眼帘。
渡娘微微颔首，并未追问那“东西”具体为何。她伸手指向离柜台最近的一张竹椅，语气依旧平淡：
“既入此门，便是有缘。暂且安坐吧。”
顾云帆依言，有些僵硬地走到竹椅边坐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残破的军装和那些血污，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渡娘转身，从身后的博古架上取下一只素白的瓷罐，用竹制的茶则从中舀出些许茶叶。那茶叶形状奇特，色泽墨绿，隐隐泛着一种幽光。她将茶叶投入另一只洁净的青瓷盖碗中，然后执起旁边一只始终在小火炉上温着的紫砂壶。
壶嘴倾泻，一道滚烫的、无色无味的水柱注入盖碗。
奇异的是，它没有寻常茶水冲泡时应有的清香四溢。在热水与茶叶接触的瞬间，一股带着冷意的异香升腾而起，那香气仿佛有形之物，在碗口上方盘旋、凝聚，最终化作一缕缕极淡的、琥珀色的烟雾。
渡娘端着那杯茶，走到顾云帆所在的桌边，将青瓷盖碗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琥珀色的茶汤在碗中微微荡漾，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光，显得深邃而神秘。
“此为‘忆前尘’，饮下它，或可……寻回你所失之物。”
顾云帆怔怔地看着那碗茶，碗中的茶汤，色泽琥珀，却又比寻常的琥珀更深邃，更浓郁。那袅袅升腾的琥珀色烟雾，在他指尖周围缭绕、盘旋，带着一种微凉的触感。
他丢失的，究竟是什么？
这碗看起来诡异无比的茶，真的能告诉他答案吗？
他颤抖着，伸出了手，向着那只青瓷盖碗慢慢地靠近。
顾云帆的手指，在触碰到那青瓷盖碗温润边缘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渡娘已退回柜台之后，重新拿起那块素白绸布，低头擦拭着另一只茶具。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双手捧起了那只青瓷盖碗。
碗壁传来的温度适中，并不烫手。他闭上眼，将碗沿凑近唇边。
茶汤入口。
茶馆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角落里香炉的青烟，与碗口茶烟的琥珀色氤氲，无声地交织、缠绕。
忘川水，依旧在窗外无声流淌。岸边的彼岸花，红得愈发凄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