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茶香中的烽火

初时，是极致的苦涩。但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回甘自那苦涩的尽头泛起，稍稍抚平了那剧烈的苦楚。
就在茶汤滑过他虚幻喉管的刹那，他眼前的黑暗骤然被撕裂！
“轰——！！！”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毫无征兆地炸响，瞬间充斥了他的整个感知。
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昏黄与血红交织的天空。
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血腥气，粗暴地灌入他的感官，几乎让他窒息。他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泥泞不堪的战壕里，身下是冰冷的、混杂着碎肉和弹片的泥土。军装沉重地压在身上，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紧贴着皮肤，传来黏腻冰冷的触感。
“营长！小心！” 一个嘶哑焦急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猛地转头，看到一个满脸烟尘、嘴唇干裂的年轻士兵，正死死地盯着战壕之外。那是他的传令兵，小山东。
“敌人上来了！火力太猛了！” 另一个声音在咆哮，伴随着机枪疯狂的扫射声。
顾云帆猛地探出头。战壕前方，是一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开阔地，焦黑一片，冒着缕缕黑烟。穿着土黄色军服的敌人，如同潮水般涌来，喊杀声、枪声、炮弹爆炸声混杂在一起。
“顶住！给我顶住！”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因为长时间的吼叫而变得沙哑破裂，“援军很快就到！不能退！身后就是乡亲！”
他抓起身边一支上了刺刀的步枪，手指扣在冰冷的扳机上。
一枚炮弹在不远处炸开，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泥土和碎石扑面而来，砸在他的头盔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晃了晃脑袋，甩掉头上的尘土，视线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呼啸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炮击——！隐蔽——！” 有人凄厉地长嚎着。
顾云帆想要缩回战壕深处，余光瞥见不远处，一个新兵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呆了，愣愣地站在原地。
“趴下！” 他怒吼着，猛地扑了过去，将那新兵狠狠按倒在泥泞中。
“轰！！！”
地动山摇。
巨大的爆炸声几乎震碎了他的耳膜。一股难以形容的、狂暴的力量狠狠撞击在他的后背上。剧痛！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仿佛被那爆炸的气浪抛飞了起来。视野天旋地转，昏黄的血色的天空，焦黑的土地，纷飞的尘土和残肢……所有的一切都在急速旋转、模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左胸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贯穿、撕裂了。
他要死了。
就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一点温润的、柔和的绿光，在他紧握的左手掌心微微一闪。
那是……
一枚翡翠平安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那翡翠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用一根丝线编织的红色绳结系着，它正散发着微弱的绿色光晕。
平安扣……
另一个画面，强行挤入了这濒死的混乱意识。
高大的梧桐树刚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点。
树下，站着一个穿着蓝布裙子的少女。
她背对着光，面容有些模糊，她身姿窈窕，气质温婉。她似乎……在对他笑？
她好像在说着什么……声音很轻，很柔，像羽毛拂过心尖。
“……云帆……”
她在叫他的名字！
“……我等你……”
等我？
等我什么？
“平安……回来……”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骤然劈开了他记忆中浓重的迷雾！
“婉清……苏……婉清……”
苏婉清！
他想起来了！那个在梧桐树下与他定下誓言的女子！
他承诺过的！他承诺过一定会回去！回去娶她！
可是……
剧痛再次席卷而来，比上一次更加猛烈。眼前的梧桐树、阳光、少女的笑容，如同被打碎的镜花水月，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重新涌上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
“婉清……”
他无声地呐喊出这个名字，带着无尽的眷恋，以及不安。
他死了。那他承诺要回去见的人，怎么样了？
这枚平安扣的主人，是否……安好？
他剧烈地喘息着，魂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左胸口。那里，军装上的弹孔依旧存在，渗着血色的光点，此刻正传来一阵阵源自灵魂深处的、灼烧般的幻痛。
而更痛的，是心。
那颗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位置，此刻被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悲伤狠狠攫住。
“婉清……苏婉清！我……我想起她了！可是……可是我……”
他哽咽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想起了誓约，想起了他失去的更重要的珍宝。
可他已经死了。
那断掉的承诺，再也无法履行的约定，以及……那个名叫苏婉清的女子，在他死后，究竟会面临怎样的境遇？
这未知的、沉甸甸的担忧，让他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