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梧桐树下的约定

茶馆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顾云帆的双手死死攥着粗糙的竹制桌沿。
渡娘静坐对面，素手轻搭在青玉茶壶上，眸色沉静如水，她静静等待着。“忆前尘”茶汤，袅袅升腾着几不可见的淡金色雾气，丝丝缕缕缠绕着顾云帆，牵引着他。
“婉清……”
眼前的战壕、硝烟、血色天空，如同被水洗去的墨画，渐渐淡去、流淌、重组……
民国二十六年的春，江南水乡特有的花草清甜气息，柔软地包裹了他。
顾云帆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口。身上不再是沉重染血的破旧军装，而是一袭挺括的浅灰色学生装。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充满了年轻的生机。没有血渍，没有硝烟灼痕。
心跳，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
这是……战前的春天。他还在家乡，尚未北上。
巷子尽头，是一户白墙黛瓦的人家，院墙颇高，朱漆大门半掩。最引人注目的，是探出墙头的一株高大梧桐，树冠如云，新生的嫩叶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风过时，叶片沙沙作响。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袭淡蓝色的布裙，样式简单素净，裙摆及踝，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漾开温柔的弧度。乌黑的发梳成两根油亮的辫子，垂在胸前，发梢系着同样蓝色的、小小的绢花。她正仰头看着漫天飞舞的梧桐絮，侧脸的线条柔和美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角噙着一抹清浅的笑意。
苏婉清。
顾云帆觉得自己的呼吸窒了一窒。那股熟悉的、带着悸动的暖流，再次充盈心间。他放轻了脚步，朝那身影走去。
“婉清。”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少女闻声转头。看清是他，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里，瞬间点亮了惊喜的光彩，脸颊也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云帆？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要去城防司令部议事？”
“议完了，顺路……过来看看。”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拂去她发间的梧桐絮。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两人都微微一顿。空气里弥漫开一丝微妙的、甜暖的羞涩。
苏婉清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报纸上，轻声问：“北边的局势……是不是更不好了？”她的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顾云帆沉默了一下，将报纸卷起，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国家多难，身为军人，守土有责。”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万事小心。”
“婉清，”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等我。等这场仗打完，等我回来。”
苏婉清的手在他掌心轻轻颤了一下，“我父亲……”她声音微哽，“昨日又提了城南李家的婚事。”
顾云帆握紧她的手，眼神无比坚定：“婉清，信我。我一定会回来，堂堂正正地娶你过门。除了你，我顾云帆此生不要他人。”
泪水盈满了苏婉清的眼眶，她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那力道，竟也出奇地大。
“我信你。”她一字一句，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云帆，我等你。无论多久，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等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他掌心。
那是一枚翡翠平安扣，色泽温润通透。用细细的红色丝绳编成络子系着，绳结精巧。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它会保佑你平安，一定要……平安回来。”
顾云帆低头，凝视着掌心这枚小小的信物。翡翠的凉意渐渐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他紧紧攥住。
“等我。”他将平安扣小心地放入胸前最贴近心脏的内袋。
“嗯。”她含泪点头。
阳光下，梧桐絮依旧漫天飞舞，落在他们肩头，发梢。年轻的军官与他心爱的姑娘，在树影斑驳中静静依偎，十指紧扣。
茶馆内，顾云帆的魂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闭的双眼中，滚落两行清泪，滑过脸颊，滴落在竹桌上，悄然消散。
他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掌心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枚翡翠平安扣的温润触感。
“梧桐树……平安扣……”他沙哑地开口，“我都想起来了……清清楚楚。”
他看向对面始终静默的渡娘，泪水模糊了视线，让那素白的身影显得有些朦胧：“掌柜的，我……我许了她十里红妆，许了她必归之期……可我，只留给她一枚平安扣，和……无尽的等待。”
渡娘终于动了。她执起茶壶，为顾云帆面前空了的杯盏，缓缓续上半盏清茶。
“承诺发自真心，便是真。”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乱世飘萍，身不由己。缘起时真心相待，缘尽时……各安天命，亦算有始有终。”
“我想知道更多，”顾云帆的眼神变得急切，比之前更加炽烈，“我想知道，在我死后，她是如何度过那些岁月的？”
他的执念，从未消散。
渡娘放下茶壶，道了句“好”目光落在他胸口那依旧渗着血色光点的弹孔上。
他坐直了身体，残破的军装下，那挺直的脊梁，依稀仍是当年梧桐树下许下诺言的青年军官。
他声音斩钉截铁，“知其安好，是释然。知其如何安好，是……圆满。”
茶馆内，青铜风铃又是一声轻响，悠长空灵。
茶馆内的茶香，在“忆前尘”的余韵中，似乎悄悄酝酿着下一次，更为深入时光缝隙的氤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