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紧闭的苏家大门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巷子尽头那扇门上。
他曾无数次叩响那门环，门内总会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然后门扉开启，露出一张温婉含笑的脸。可如今——
门紧紧闭着。
不止是闭着。两扇门板的正中，交叉贴着两道长长的、泛黄的封条。封条上的字迹已被雨水晕开，但朱红的官印仍触目惊心，像两道狰狞的伤口，横亘在熟悉的门扉上。
顾云帆飘了过去。
离得越近，荒败的气息越浓。门楣上原本悬挂的“诗礼传家”匾额不知去向，只留下深深的印痕。门环上锈迹斑斑，下方石阶缝隙里已钻出青苔与野草。他试图透过门缝往里看，魂魄轻易穿过了木门的实体，进入了院内。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魂体一阵剧烈波动。
庭院里荒草没膝。芭蕉早已枯死，焦黄的叶子耷拉在墙角。青石水缸裂了一道大口子，积着浑浊的雨水，不见鱼踪。茉莉花丛被杂草吞噬，只剩几根枯枝。正堂的门虚掩着，从缝隙里可以看到里面桌椅倾倒，梁上悬着蛛网。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
“怎会如此……”顾云帆无声地喃喃，不过短短数年，何以破败至此？
他穿过庭院，游走过每一间厢房。书房里，书架倾倒，书籍散落一地，不少已被虫蛀鼠咬。苏婉清的闺房内，梳妆台翻倒，铜镜碎裂，床榻上的帐幔被撕扯下来，积满灰尘。所有值钱的细软、摆设，皆已不见踪影，只余下空荡和狼藉。
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粗暴的抄检，而后便被彻底遗弃。
他猛地从宅院内飘出，回到巷中。
雨似乎下得大了些，街上更加空荡。就在这时，巷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两个妇人挎着竹篮，缩着脖子匆匆走来，显然是想穿过这条近路。
顾云帆立刻飘近。
“……真是造孽啊。”年长些的妇人叹息着。
“谁说不是呢。”年轻些的接口，语气急切，“张婶，你消息灵通，苏先生到底犯了什么事？好好一个读书人，怎么说抓就抓，家也给抄了？”
被称为张婶的妇人左右看了看，街上虽无人，却仍将声音压得更低：“能犯什么事？还不是那张嘴！听说是在学堂里讲了些不合时宜的话，被人告发了……这年头，说话可得把门呐！”
“就为几句话？”年轻妇人倒吸一口凉气。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苏先生平日里清高，怕是不知得罪了哪路小人。”张婶摇摇
“听说在牢里没撑过一个月，人就没了。唉，留下婉清那孩子，可怜见的……”
顾云帆的魂体骤然一僵，苏伯父……死了？
“那婉清呢？我后来就没见着她了。”年轻妇人追问。
“家被封了，一个姑娘家能去哪儿？听说有远房亲戚来接，也不知是哪门子亲戚，看着就不像善茬……后来就再没消息了。有人说是被卖……唉，别说了别说了。”张婶忽然住了口，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仿佛多说一句都会惹祸上身。
“卖？”年轻妇人惊骇地捂住嘴，“婉清她……她可是咱们镇上顶好的姑娘，知书达理……”
“顶好顶好，顶得过这世道吗？”张婶苦笑，“这兵荒马乱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能有什么好下场？我听说，有人曾在县城的码头上，好像瞥见过一个背影很像她的姑娘，上了往南边去的船……可那地方乱得很，是不是她也难说，许是看错了。”
两人说着，已匆匆走过了巷子，脚步声和低语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中。
顾云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雨水穿过他，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不——！！！”
魂魄因剧烈的情感波动而明灭不定，边缘处甚至开始有细微的光点逸散。
“不可妄动魂念，否则引香断绝，你将永困于时间乱流之中。”
顾云帆猛地惊醒，强迫自己凝聚心神。不能乱！他还不知道婉清最终的下落！张婶的话也只是传闻，未必是真。他必须找到她，亲眼确认！
可是，去哪里找？时间在回溯中流逝，他不能长久停留于此。
渡娘香术与他自身执念结合后，在此地捕捉到的、与苏婉清命运相关的一丝轨迹。
南方……似乎是更偏远的南方，山村……艰苦，但……尚有一线生机与坚持？
这感应模糊不清，断断续续，却让顾云帆近乎绝望的魂灵抓住了一根稻草。婉清可能还活着！而且，这感应似乎与“教书”、“等待”有关联？难道……
他必须循着这感应去！回溯的力量正在牵引他，或许正是要带他去往答案所在之处。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承载了无数温暖回忆、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的庭院，顾云帆的魂魄毅然转身，循着魂体内那丝微弱的牵引，向着雨幕深处、向着小镇之外、向着那未知的南方飘去。
朱门紧闭，封条刺目。往事已如庭中荒草，淹没在凄风冷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