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D
这个笑容只持续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收回了它,像收回了某种过于奢侈的、不应该轻易示人的东西。但他的眼睛里还残留着那两秒的余温——冰面下的暗流涌了上来,在银灰色的虹膜表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温暖的涟漪。
他没有再说话。
他伸出手。
不是摊开手掌的邀请——是直接伸过去,手指张开,朝着少年的后脑勺的方向。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在空气中游泳,每一寸的前进都带着明确的、可预测的轨迹,不会让任何一只警觉的动物感到突然。
他的指尖触到了少年的头发。
赤金色的、柔软的、带着小狐狸皮毛特有的温度和质感的头发。他的手指穿过那些发丝,插进发根的位置,然后——轻轻地、缓慢地,揉了一下。
位置。力度。节奏。
和他平时揉小狐狸耳后绒毛的方式一模一样。
少年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像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从头顶沿着脊柱一路向下,传递到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末梢。他的呼吸停了——不是屏住,是真的停了,像是连呼吸都被那个揉耳朵的动作夺走了。他的手指蜷缩起来又张开,张开了又蜷缩,像一只搁浅的鱼在徒劳地张合着嘴。他的尾巴——
他的尾巴从紧裹的状态慢慢松开了。
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中绽放的过程——先是尾巴尖儿松开,然后是一小段尾椎,然后是中部,最后整条尾巴都舒展开来,从窗台的边缘垂落下去,在半空中轻轻地、缓慢地摇晃着。不是紧张的绞紧,也不是兴奋的狂摇,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试探和信任的、温柔的摆动。
一下。停三秒。再一下。停三秒。
他在回应那个揉耳朵的动作。
温茗的手从少年的后脑勺移到了耳后——那里有一层比头发更加细软的绒毛,和之前小狐狸耳后的绒毛一模一样。他的指尖在那层绒毛上画着极小的圆圈,一圈,一圈,又一圈,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少年的呼吸回来了。
先是浅浅的、试探性的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变深,变长,变得均匀。他的肩膀开始下沉——那是紧绷的肌肉在放松的标志。他的手指不再蜷缩和张合,而是安静地摊开在窗台上,五指微微分开,掌心贴着冰凉的大理石。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脑袋从膝盖里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温茗能看清每一个细节——先是额头,光洁的、白皙的、被碎发遮住了一半的额头。然后是眉毛——比人类的眉毛稍微浓密一点,眉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属于任何妆容的弧度。然后是眼睛——
琥珀色的。
和那只小狐狸一模一样的琥珀色。圆圆的,湿润的,瞳孔因为紧张而微微放大,虹膜在雨后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透明的、像被阳光穿透的蜂蜜一样的色泽。下眼睑的位置有一圈浅浅的、粉红色的痕迹——是刚才把脸埋在膝盖里压出来的,也可能是哭过。
他的睫毛很长。不是那种夸张的、像扇子一样的长,而是恰到好处的、浓密的、微微卷翘的、在眼尾处自然地聚拢成一束的长。每一根睫毛都是赤金色的——和头发一样的颜色,在光线下会泛出细细的、碎金般的光泽。
他看着温茗。
温茗看着他。
四目相对。
少年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张开了一点,又合上,又张开。他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含混的声音——不是嘤,也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刚学说话的孩子试图发出第一个有意义的音节时的那种声音。他的舌尖抵在上颚上,嘴唇形成一个圆形的、准备发出某个音素的形状——
“……D……”
第一个音素。D。
一个最简单的、最原始的、所有人类语言中共通的、婴儿学会的第一个辅音——
D。
Daddy的D。
温茗的手指停在了少年的耳后。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冷淡的、好像对全世界都提不起兴趣的懒散模样。但他的瞳孔——那双银灰色的、总是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不是放大,是收缩。这是人类在感受到强烈情绪时——无论是强烈的喜悦、强烈的恐惧、还是强烈的爱——都会出现的、不受意识控制的生理反应。
他的瞳孔收缩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把手从少年的耳后移开,向下移动,绕过少年的肩膀,穿过他的腋下,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另一只手兜住他的膝弯——然后把他从窗台上抱了起来。
像抱一只小狐狸一样。
但这个姿势用来抱一个十七八岁少年——即使是一个瘦削的、蜷缩成一团的、体重可能还不到一百斤的少年——也未免有些勉强。温茗的手臂肌肉在发力时绷出了清晰的线条,衬衫的袖口被撑得微微变形,他的下巴抵在少年的头顶,赤金色的头发蹭着他的下颌,有一种痒痒的、温暖的触感。
少年在他怀里僵住了。
整个人像一块被冻住的木板,四肢僵硬,肌肉紧绷,连尾巴都停止了摆动,直直地垂在半空中,像一根被遗忘的、火红色的装饰品。
温茗抱着他走了三步。
从窗台到沙发。三步。
然后他弯下腰,把少年放在了沙发上——不是扔,不是放,是“安置”。他把少年的背靠在靠垫上,把他的手从僵硬的姿势中轻轻地拉出来,放在膝盖上,把他的尾巴从半空中捞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他在少年身边坐下来。
距离大约三十公分。
不远不近。
他拿起遥控器,把客厅的温度调高了两度——因为少年在发抖,可能是因为冷,可能是因为紧张,也可能是因为化形消耗了太多的能量。他拿起茶几上那杯还没喝完的温水——是他的杯子,陶瓷的,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递到少年面前。
“喝水。”
少年看着那杯水。
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琥珀色的眼睛在水面的反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他慢慢地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杯子——他的动作很笨拙,手指的协调性还不够好,指尖在杯壁上滑了一下,差点没拿稳。温茗的手在杯子的另一侧轻轻扶了一下,帮他稳住了。
少年用双手捧住杯子——两只手一起,像小动物用两只前爪捧住食物一样——把杯沿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了一点点,沿着下巴的弧线滑落,滴在他裸露的锁骨上,在皮肤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水痕。他没有注意到。他正忙着把第二口水送进嘴里。
温茗注意到了。
他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少年没有接——他的手忙着捧杯子,腾不出来。温茗等了两秒,然后自己动手,用纸巾在他下巴上按了一下,又在他锁骨上按了一下,把水痕擦掉了。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日常事务。
少年的耳朵竖了起来。
不是趴平的,不是半竖的——是完全竖起来的。两只赤金色的、毛茸茸的尖耳朵,直直地立在头顶,微微向前倾,朝向温茗的方向,像两台精准的、定向的声音接收器。他的尾巴也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地摇晃起来,一下,一下,一下,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点。
他把一杯水都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捧着空杯子,低头看着杯底残留的最后几滴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温茗。
这一次,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恐惧的、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现在——恐惧还在,茫然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一层很薄的、像初生的嫩芽一样的、脆弱但坚韧的东西。
信任。
他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没有发出嘤。他的舌尖抵在上颚上,嘴唇形成一个圆形的、比刚才更加确定的形状。他的喉咙在震动,声带在试图发出一个他从来没有发出过的、但已经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的声音——
“……d……da……”
Daddy。
他在试图说“Daddy”。
温茗没有说话,没有催促,没有帮他接上那个词。他只是坐在那里,三十公分的距离,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银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少年。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的、慵懒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但他的呼吸比平时浅了一点点,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不是有节奏的敲,而是杂乱的、没有规律的、像某种被压抑的、急需找到出口的能量在指尖上徒劳地寻找着释放的途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