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狐狸
温茗那天也是心情不好。
具体为什么不好,他已经忘了——大约是生意场上那些翻来覆去的破事,无非是有人想在他的地盘上动土,被他当场掀了桌子。他穿着一身剪裁凌厉的黑色西装走进那个充斥着血腥气和兽鸣的地下斗兽场时,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谈生意的。
没有人在意笼子里的东西。
他站在铁笼前,低头看着那团发抖的小火苗。小火苗感受到了陌生的气息,从尾巴后面探出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惧和警惕,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
然后它冲他龇了一下牙。
很小。很凶。很可怜。
温茗面无表情地看了它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装起来。”
那之后的事情,小狐狸大概记不太清了。它只记得被人用一个软软的、有绒布里衬的箱子装起来,摇摇晃晃地坐了很久的车,最后被放进了一个很大很亮的房间里。有人给它准备了温热的羊奶和撕成细丝的鸡肉,有一张比它整个身体都大的、软得像云朵的床,还有一个——一个很凶的人。
那个很凶的人把它从箱子里倒出来的时候手法谈不上温柔,甚至还被它条件反射地咬了一口食指。那一口咬出了血,小狐狸吓坏了,以为会被打死,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但温茗只是看着手指上渗出的血珠,沉默了几秒,然后把一碗温羊奶推到了它面前。
“喝。”
就一个字。
小狐狸没有喝。它缩在床角,整整一夜没有合眼,竖着耳朵监听房间里每一丝动静。而温茗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文件,屏幕的冷光照亮他半张脸,白发垂落在肩侧,像一座不会动的雪雕。
天快亮的时候,小狐狸终于撑不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它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那张大床的正中央,四仰八叉地露出肚皮,而那条原本盖在温茗腿上的羊绒毯,不知什么时候盖在了它身上。
温茗已经不在了。
茶几上留了一碗新的羊奶,旁边放着一只咬不坏的磨牙玩具,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凌厉的笔迹写着两个字:
“别拆家。”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三个月。
足够一只瘦骨嶙峋的小狐狸长成一团皮毛水滑的小火球,足够一双时刻警惕的琥珀色眼睛变得娇纵又明亮,也足够一个习惯了独居的男人发现自己家里开始莫名其妙地多出各种不该存在的东西——比如咬了一半的爱马仕礼盒。
小狐狸见温茗久久不说话,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试探性地把飞机耳竖起来一只,又竖起来另一只,尾巴也开始重新摇晃,幅度从小小的一点点逐渐变大,最后整条尾巴都翘了起来,像一面火红的旗帜。
它甚至壮着胆子站起来,踩着满地的纸屑,哒哒哒地跑到温茗脚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然后仰起脸,张开嘴,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甜得发腻的:
“嘤——!”
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让我去叼拖鞋,你最好了,我要吃三文鱼,今天就要。
温茗低头看着脚边这团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他能感觉到那小脑袋瓜隔着西裤布料传来的温热触感,软乎乎的,带着狐狸身上特有的、被香波洗过之后的甜暖气息——用的是他让人从巴黎定制的宠物洗护系列,鸢尾花与白麝香调,比他自己用的沐浴露还贵三倍。
他的表情依旧冷淡,但握着高脚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三、二、——”
他开始倒数。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财报。
小狐狸的身体僵住了。
它太熟悉这个倒数了。温茗从来不说狠话,他只会倒数。数到一的时候如果还没有执行指令,后果通常是——没有零食。不是打,不是骂,就是简简单单地、不动声色地,把当天的三文鱼、和牛、鹅肝全部取消,换成最普通的鸡胸肉。
而且他会当着它的面,把那些原本属于它的美味,一样一样地放进自己嘴里。
慢条斯理地。
津津有味地。
眼神都不带施舍一个地。
那比打一顿还难受。
小狐狸的耳朵瞬间趴了回去。
它甚至来不及做更多心理建设,就在温茗薄唇轻启、即将吐出“一”的最后一个音节时——
“嗖”的一声。
一团火红色的影子从温茗脚边弹射出去,四只雪白的小爪子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哒”声响,像一串密集的鼓点。它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其娇气体质的惊人速度冲向玄关,尾巴在身后拖出一道流火般的残影。
温茗的倒数停在了“一”的前一秒。
他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耳朵,听着那阵急促的爪垫声——
哒哒哒哒哒哒——急刹——低头叼起——转身——
哒哒哒哒哒哒!
回来得比去时还要快。
一团火球裹挟着风扑到温茗脚边,小狐狸气喘吁吁地仰着脸,嘴里紧紧叼着一只深灰色的麂皮拖鞋,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我叼来了我叼来了你快看”的急切邀功。
它的尾巴因为奔跑而炸成一把大扫帚,胸口的白毛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鼻尖上沾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灰——大概是从鞋柜底下沾到的。
但它确实把拖鞋叼来了。
温茗终于放下高脚杯。
他低下头,看着脚边这只喘着粗气、叼着拖鞋、明明满眼“这件事让我非常没有尊严但我还是做了你快夸我”的小狐狸,眼底那层薄冰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碎裂声。
他没有说谢谢。
甚至没有说“乖”。
他只是把脚从另一只光着的脚边挪过来,示意小狐狸把拖鞋放下。
小狐狸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松开嘴,把拖鞋放在他脚边。放完之后还用自己的小爪子把拖鞋往他脚的方向推了推——方向有点歪,又推了推——正了。然后它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坐好,尾巴圈住爪子,仰起脸,一副“请验收”的郑重表情。
温茗把脚伸进拖鞋里。
麂皮柔软的触感包裹住微凉的脚掌,很合脚,很舒服。小狐狸叼的是他常穿的那只,不是偶尔换着穿的另一双——它居然分得清。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那只刚才握着高脚杯、指节修长、骨节分明的手——落在了小狐狸的头顶。
掌心覆上去的瞬间,小狐狸整个身体都僵住了。
温茗的手很凉,带着红酒余温和某种克制了太久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的指尖穿过小狐狸耳后那层最细软的绒毛,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然后顺着它头顶的弧度,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下去,经过颈侧、背脊,直到尾巴根。
手法算不上多温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敷衍。
但小狐狸的耳朵慢慢地、慢慢地竖了起来。
然后——它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
像一团被太阳晒化了的黄油,小狐狸从端坐的姿态一点一点地歪倒,最后整只狐瘫在温茗的大腿上,四只小爪子朝天蹬着,露出毛茸茸的、浅金色的肚皮,尾巴尖儿无意识地一抽一抽,嘴里发出“嘤呜嘤呜”的、含含糊糊的声音。
舒服了。
彻底舒服了。
什么叼拖鞋的耻辱,什么有辱狐格,什么尊严不尊严的——在温茗的手指再一次挠过它下巴的时候,全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小狐狸眯着眼睛,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前爪在空中胡乱扒拉了两下,精准地抱住了温茗的手腕,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掌心。
温茗任由它抱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垂着眼,看着这只瘫在自己腿上、毫无形象可言的毛团子。灯光落在他白色的发顶,折射出冷冽的微光,与他指尖抚摸狐狸绒毛时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柔软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客厅里安静下来。
满地狼藉还在——碎纸屑、湿透的丝带、沙发底下若隐若现的橙色残骸。但温茗没有再看那些。他只是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捏着高脚杯,另一只手被一只小狐狸紧紧抱着,指尖陷在赤金色的绒毛里,被暖意一点一点地浸透。
过了很久。
久到小狐狸以为这件事已经彻底翻篇、甚至开始盘算明天能不能多要一份三文鱼的时候——
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依旧是懒洋洋的,带着沙哑的尾音,但那一层薄冰不知道什么时候化开了,露出底下一点无奈到近乎纵容的、温热的底色。
“……下次咬盒子可以,别咬丝带。”
顿了顿。
“丝带咽下去会生病。”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动。
它把脸从温茗的掌心里抬起来,仰着脑袋看了他一眼。温茗的视线已经移开了,重新落在手里的高脚杯上,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冷硬而流畅,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
但他说的是“别咬丝带”。
不是“别咬盒子”。
小狐狸的眼睛亮了起来,琥珀色的瞳仁里像点了一盏小灯。它迅速地把这个信息存储进那颗小小的脑袋里——盒子可以咬,丝带不行。收到。
然后它心安理得地把脸重新埋进温茗的掌心,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尾音上扬的:
“嘤~”
翻译过来大概是:知道了daddy,明天咬那个蓝色的盒子可以吗,那个看起来更贵。
温茗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酒液滑过喉咙时带起一阵微热的灼感。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夜空中铺陈开来,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而这一百八十平米的顶层公寓里,只有一盏灯、一杯酒、一只抱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的小狐狸。
他忽然觉得今天在董事会上的那些破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值得记住。
怀里的重量是真实的。
暖的。
温茗垂下眼,将杯中所剩无几的酒液一饮而尽,空杯搁在茶几上。他没有抽回被抱住的手,而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只已经彻底瘫成一张狐毯子的小东西睡得更舒服一点。
明天大概真的会去咬那个蓝色的盒子。
算了。
他闭上眼,白发垂落在肩侧,在灯光下像一匹无声的缎。
随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