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一个家
少年在温茗怀里安静许久,久到泪水干涸,呼吸平稳,环着腰的手臂从紧绷渐至松弛,温茗以为他已睡去。
但他并未睡着,他在数温茗的心跳。
“Dad。”
“嗯。”
“你的心跳每分钟六十二次。”
“嗯。”
“比平时快了两次。”
“…… 嗯。”
“是因为我吗。”
温茗没有回答。
可插入发丝的手指,微微收紧。仅一丝力道,却已道尽答案。
少年笑了。笑意藏在颈窝,肉眼难辨,却能真切感知 —— 嘴角上扬时,脸颊轻抵温茗锁骨,像小猫用肉垫轻轻按压,温柔又治愈。
他从温茗颈窝抬起头。
赤金色发丝凌乱不堪,耳尖沾着一滴晶亮水珠,不知是泪还是鼻涕,鼻尖眼眶通红,眼眸却亮得惊人。琥珀色瞳仁里,倒映着暖黄灯光与窗外皑皑白雪。
他缓缓凑近。
近到鼻尖相抵,睫毛轻扫,呼吸交融,同温同频。
“Dad,我可以亲你吗。”
温茗瞳孔微缩。
呼吸骤然停滞 —— 他默数过,约莫一秒半。银灰色眼眸凝望着近在咫尺的琥珀色双眸,望见眸中的自己:白发垂肩,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柔软,近乎脆弱。
他未说可以,亦未说不可以。
只是微微侧头,将自己的唇角,轻轻贴在少年的唇角。
不是亲吻,是贴合。一如那日暴风雨中,少年舔过他唇角的位置;一如少年化形后,轻贴他额头的力度;一如九个月来,他一次次将小狐狸抱起、护在怀里、从恐惧中救赎的模样 ——
轻柔,缓慢,像触碰寻觅已久、终于紧握掌心、再也不舍松开的至宝。
三秒,悄然流逝。
他缓缓移开。
耳根彻底红透,从耳垂到耳尖,正面至背面,无一遗漏。红晕蔓延至颧骨、脖颈,直至整张脸。这个素来冷若冰山、被整座 H 市称作 “遥不可及” 的温先生 ——
满面绯红。
少年望着他通红的耳尖,笑得眉眼弯弯,酒窝深陷,犬齿莹白闪亮。
“Dad 的耳朵好红。”
“…… 暖气太热。”
“骗人。你刚才心跳六十八次。”
“…… 吃寿司。”
“你先回答我。”
“……”
“Dad。”
“……”
“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温茗望着眼前这个捧着他的脸、笑意盈盈、酒窝深陷、犬齿小巧、红发凌乱的少年。
唇瓣轻启。
三个字,轻得如同雪花落窗,轻得如同化形那日雨丝敲玻璃,轻得如同小狐狸初次咬他时,齿尖破肤的声响。
“Chez moi。”
“我的家”。
可在这间铺着长毛地毯、暖气恒温二十六度、窗外飘着入冬初雪的顶层公寓里,在这张单人沙发上,从白发垂肩、耳根通红、心跳六十八次的他口中 ——
少年不懂法语。
却读懂了那份语气。九个月来,从单字 “喝”,到一词 “bébé”,再到如今 “chez moi”,越来越长,越来越暖,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温柔。
他再次扑进温茗怀里。
这一次不是冲撞,是全然依偎,四肢缠绕,尾巴卷住温茗手腕,耳朵贴在颈侧,唇瓣轻抵他的脉搏。
“Dad。”
“嗯。”
“我饿了。”
“…… 寿司凉了。”
“没关系。”
“我去热一下。”
“不要。再抱一会儿。”
“…… 三十秒。”
“十分钟。”
“一分钟。”
“五分钟。”
“…… 三分钟。”
“成交。”
窗外大雪依旧纷飞。
整座 H 市被厚雪裹入柔软白被,车声、人声、城市喧嚣尽数被雪吸纳,世界安静得如同襁褓中的初生婴儿。
城市最高处,一扇蒙着水雾的落地窗内,一张单人沙发上,一件发白薄衫,留着泪痕晕开的印记。一只赤金耳朵贴在颈侧,耳尖微颤,聆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 —— 咚,咚,咚 —— 每分钟六十二次,如海浪拍岸,安稳绵长。
一条火红尾巴缠绕着冷白手腕,尾尖无意识画着圈,一圈,又一圈,细数着九个月的朝夕,细数每一片三文鱼,每一声应答,每一场风雨,每一个早安,每一次心跳加速的六十八次,每一片窗外飘落的雪花。
窗台上,那双被冷落一秋的赤金狐狸拖鞋,静静并排而立,耳立尾翘,静待某一日,某一刻,某只终于习惯穿鞋的小狐狸,将脚趾探入其中。
它们不急,它们有漫长岁月。
三分钟已过,温茗未松手,少年亦未动。
两人相拥在仅容一人的沙发上,紧紧相贴,似融化后再度凝固的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缕是他的白发,哪缕是少年的赤金发丝;分不清哪寸是他的冷白肌肤,哪寸是少年的白皙肤质;分不清哪次是他的心跳,哪次是少年的心跳。
早已同频共振。
窗外,H 市初雪静静覆盖城市喧嚣,将一切染作纯白。唯有窗内暖意融融 —— 暖黄灯光,暖白地毯,暖棕沙发,暖赤金发丝,暖至通红的耳尖。
暖至发烫的心,少年在温茗颈窝,发出一声满足含糊的轻嘤。
译过来大抵是 ——
“Dad,下雪了。寿司凉了。你的心跳好快。我好喜欢你。这里好暖。这里是我的家。”
温茗低头,唇瓣轻贴少年头顶。
他未发一言。
却在那处停留许久,久到少年在暖意与心跳中再度睡去,久到窗外雪势由大转小、渐至停歇,久到城市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最高处这一盏,依旧明亮。
他移开唇,望向窗外。
雪停了。
初雪过后的 H 市深夜,静谧明亮。屋顶覆着厚雪,映着路灯与月光,整座城市如撒满糖霜的巨型蛋糕,安然沉睡。
他嘴角扬起。
不是分毫微动,是全然舒展、毫无保留的笑容,如春日冰面彻底消融,铺天盖地的温柔。
他笑着。
而后低头,在少年额间 —— 化形那日被轻贴的同一位置 —— 轻轻、缓缓,如同完成一场仪式般 ——
印下一吻。
一下。
仅此一下。
他闭上眼,下巴抵着少年头顶,呼吸绵长深沉,与少年的呼吸相融,与窗外雪色相融,与城市深夜相融,与整个世界相融。
他不再是孤岛上的灯塔。
他是灯塔里,唯一一盏明灯。
而这盏灯,不为指引海面船只,不为照亮远方航线,不为任何匆匆过客。
只照亮一人。
一只小狐狸。
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