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宠坏
小狐狸觉得自己的心脏要跳出来了。
八片。比平时多了两片。今天是什么日子?它快速回忆了一下——不是它的生日(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生日),不是温茗的生日(它也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今天),不是任何节日。那就只有一个解释——
温茗心情很好。
心情很好的温茗,意味着不仅可以吃到三文鱼,还可以在三文鱼之后要到和牛。说不定还能蹭到一口他的红酒。说不定——说不定今天可以睡在他的枕头上。
小狐狸的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温茗把盘子端过来,放在小狐狸面前。
小狐狸迫不及待地把脑袋探过去,嘴巴张开,舌尖已经碰到了那片最边缘的三文鱼的边缘——
盘子被移走了。
不是移远,而是被温茗端起来,放到了中岛台的另一侧。他自己的那一侧。然后他在高脚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一点酱油和现磨的山葵泥,放进嘴里。
动作优雅。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缓慢的享受。
他咀嚼的时候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然后拿起手边的冰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早上六点半就做好的,冷萃,加了一点燕麦奶,是他多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
小狐狸呆住了。
它的嘴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舌尖还露在外面,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浑圆,瞳孔因为震惊而缩小成了一个点。它看着温茗夹起第二片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喉结滚动,咽下去——
“嘤?”
这一声很轻,带着困惑,带着不解,带着“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的茫然。它歪着脑袋,试图从温茗的表情中找到一丝开玩笑的痕迹——没有。温茗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带着一点进食时特有的、心无旁骛的专注,好像那块三文鱼本来就应该是他的,好像他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
小狐狸的脑袋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它想起来了。
昨天。咬了爱马仕盒子之后。在它把拖鞋叼过来、温茗摸了它的头、它以为一切都已经翻篇了的时候——温茗说了那句话。
“下次咬盒子可以,别咬丝带。”
它只记住了前半句。
它没有注意到,在那句话之后,温茗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狐狸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瘫在自己腿上的它,用一种淡到几乎听不清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猜我为什么不发火。”
小狐狸当时没有回答。它正忙着把脸往他掌心里塞,根本没有思考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它知道了。
不发火,不等于没有惩罚。
温茗从来不发火。他只会用一种让人——让狐——更加难以承受的方式,来让你明白,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咬坏爱马仕盒子这件事,不会因为你后来叼了拖鞋就被抹消。拖鞋是拖鞋,盒子是盒子。一码归一码。
这是他做人的原则。
也是他养狐狸的原则。
小狐狸的嘴巴终于合上了。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台面——那只漂亮的白瓷盘在温茗那边,八片三文鱼已经变成了四片。温茗夹起了第五片。
“嘤!!!”
这一声比刚才大了十倍不止,带着尖锐的、破音的哭腔,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幼兽发出的哀鸣。小狐狸从高脚凳上跳下来——因为太着急,爪子打滑了一下,整只狐踉跄了一步,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但它甚至没有时间委屈,四只小爪子在地板上疯狂地哒哒哒,跑到温茗脚边,站起来,两只前爪搭在他的小腿上,仰起脸,嘴一张——
“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嘤————!!!”
翻译过来大概是:你骗我你答应过我的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昨天明明摸了头的摸了头就是和好了和好了就应该有三文鱼这是规矩这是天理这是你不能破坏的规则!!!
温茗低头看了它一眼。
夹着第六片三文鱼的筷子停在半空,山葵泥和酱油的混合液沿着鱼肉的纹理缓缓滑落,滴在盘沿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那一眼和昨天一样——很轻,很淡,像雪花落在刀刃上。但这一次,底下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冰,也不是火,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定义的情绪。像是一个习惯了独自坐在山顶的人,低头看见山脚下有一团小小的、固执的火苗,明明知道爬不上来,却还是一遍一遍地、不知疲倦地往上跳。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筷子上那片三文鱼放进了自己嘴里。
咀嚼。吞咽。
小狐狸的前爪从他小腿上滑了下来。
它整只狐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板上,四只小爪子朝前伸着,尾巴散在地上,耳朵完全趴平,下巴微微颤抖,琥珀色的眼睛里开始蓄积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水雾。
它没有哭——如果狐狸会哭的话。
但它那个表情,比哭还让人受不了。
不是愤怒,不是撒泼,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委屈和困惑——它不明白。它真的不明白。它明明已经道过歉了,明明已经按照他说的去做了,明明他摸了它的头,明明一切都已经好了——为什么三文鱼还是没有?
它做错了什么?
咬盒子?可是他说了可以咬的。
还是说——他其实还是在生气。从昨天开始就一直都在生气。摸头是假的,揉耳朵是假的,让它睡在腿上也是假的。他从来没有真的原谅过它。
小狐狸的下巴抖得更厉害了。
它把脑袋低下去,埋进两只前爪之间,整只狐蜷缩成一团,尾巴卷过来盖住自己的鼻子和眼睛,只露出一对微微颤抖的、趴得扁扁的耳朵尖。
它没有嘤了。
安静了。
整个厨房都安静了。
温茗的筷子停在半空,第七片三文鱼悬在盘子和嘴唇之间,酱油从鱼肉的边缘滴落,在中岛台的白色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褐色的圆。
他看着脚边那团蜷缩起来的、微微发抖的赤金色毛球。
那团毛球把自己裹得很紧,尾巴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像一只受了伤的、缩进壳里的蜗牛。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嘤嘤,没有抽泣,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很低很低,好像怕被人发现它在难过。
温茗忽然觉得嘴里那片三文鱼没什么味道了。
他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那种带着情绪的、用力的放下,而是很轻地、很慢地,将筷子搁在盘沿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脆响。然后他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走到那团蜷缩的毛球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伸手去碰它。
只是蹲在那里,和小狐狸保持着大约一尺的距离,视线与那对颤抖的耳朵尖平齐。晨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整个厨房,在他的白发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也在小狐狸的赤金色皮毛上流淌出温暖的、蜜糖一样的光泽。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小狐狸以为他走了——它把尾巴稍稍移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红了一圈的、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睛,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温茗就蹲在它面前。
很近。
近到它能看见他银灰色虹膜里那些细碎的、像冰裂纹一样的纹路,能看见他下眼睑处那一小片因为睡眠不足而泛起的青灰色,能看见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上那道干燥的、起了一点皮的纹路。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那种冷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懒散模样。但小狐狸在那个表情底下,看到了某种它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深海底下暗流一样的东西。
温茗看着那只从尾巴缝里露出来的、红了一圈的眼睛。
他伸出一只手。
不是摸头,不是揉耳朵。他的手掌摊开,掌心朝上,平放在小狐狸面前的地板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指节上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掌心有几道浅浅的、交叉的纹路。
一个邀请。
不是一个命令。
小狐狸愣愣地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又看了看温茗的脸。温茗没有看它——他的视线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或者说,格外不设防。白色的碎发垂落在耳侧,被光线染成近乎透明的银色。
小狐狸犹豫了很久。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把脑袋从尾巴下面探出来,鼻尖凑近那只摊开的手掌,嗅了嗅。温茗的手指没有动。它又嗅了嗅,舌尖试探性地探出来,在他的掌心轻轻舔了一下。
温茗的手指终于动了——微微弯曲,指尖轻轻抵住了小狐狸的下巴,向上抬了一下。
小狐狸的脸被抬起来,对上了他的视线。
银灰色对琥珀色。
冰面倒映着一团火。
温茗的拇指在小狐狸的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蹭掉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大概是刚才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时蹭到的一点灰。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需要高度精力的手术,每一寸的移动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的温柔。
“……daddy没生气。”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沙哑的尾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化开,带着一种不习惯解释的人解释时特有的生涩和笨拙。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
温茗收回手,站起来。他的动作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好像刚才蹲下来的那几十秒从来没有发生过。他走回中岛台前,拿起那盘还剩两片三文鱼的白瓷盘,走到小狐狸的高脚凳前,把盘子放在了那个铺着羊羔绒垫子的座位上。
然后他又走回中岛台的另一侧,坐下来,拿起自己的冰咖啡,喝了一口。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小狐狸一眼。
但他的耳根——
如果他这时候照一下镜子,大概会发现,那一小片平时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泛着一层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粉色。
小狐狸在地毯上坐了很久。
它看着那个放在自己座位上的白瓷盘——两片三文鱼,整整齐齐地码在盘中央,旁边点缀着紫苏叶和姜末。和之前的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但这两片是温茗从自己的筷子上省下来的——它算过,八片他吃了六片,剩下两片。
它慢慢地站起来,四只小爪子在地毯上踩了踩,然后跳上了高脚凳——这次跳得很稳,没有打滑。它在羊羔绒垫子上转了两圈,找到一个最舒服的角度,蜷缩下来,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叼起一片三文鱼。
入口的瞬间,脂肪的甘甜和鱼肉的鲜味在舌尖上炸开,像一朵小小的、温暖的烟花。
小狐狸的眼眶还是红的。
它一边嚼着三文鱼,一边偷偷地、从睫毛底下,看了一眼坐在中岛台另一侧的男人。
温茗正低着头看手机,冰咖啡搁在手边,白色的碎发从耳侧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慵懒、好像对全世界都提不起兴趣。
但他的耳根还是粉色的。
小狐狸把第二片三文鱼也吃完了,用舌头把盘子舔得干干净净,连姜末都没剩下。然后它跳下高脚凳,哒哒哒地走到温茗脚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他的脚背上。
温茗没有低头。
但他的脚趾微微动了一下,隔着袜子,蹭了蹭小狐狸的下巴。
小狐狸眯起眼睛,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满足的“嘤”。
翻译过来大概是:好吧原谅你了。下次不要这样了。真的不可以。虽然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三文鱼但我原谅你了。明天要有和牛。
温茗当然听不懂。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这团把下巴搁在自己脚背上、眼睛已经眯成两条缝的小东西,嘴角几乎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向上弯了大概两毫米的弧度,然后迅速恢复原状。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冰咖啡,最后喝了一口。
“……娇气。”
一个字。很轻。轻到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灰。
但那个字里面包着的东西,如果拆开来看,大概可以写成一本很厚的书。书名叫《如何养一只被自己惯坏了的小狐狸并且坚决不承认自己惯过它》。
小狐狸没有听到这个字。
它已经睡着了。
下巴搁在温茗的脚背上,呼吸均匀而绵长,耳朵微微竖起又慢慢耷拉下去,尾巴无意识地卷过来,缠住了温茗的脚踝。赤金色的皮毛在晨光中流淌着温暖的、蜜糖一样的光泽,像一团小小的、安静的、被整个世界宠爱着的火焰。
温茗没有把脚抽开。
他就那样坐着,任由一只狐狸把下巴搁在自己脚背上、尾巴缠在自己脚踝上,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等什么。
等了很久。
等到小狐狸的呼吸彻底变得绵长而深沉,进入到那种只有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才会出现的、毫无防备的睡眠状态——四只小爪子朝天蹬着,肚皮一起一伏,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尖。
温茗终于低下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它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冰。
甚至没有懒。
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被压在重重冷淡之下的、滚烫到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承认的东西。
他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小狐狸的鼻尖。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湿润的、带着均匀呼吸的。
活的,他的。
“……gâter。”
法语。动词。意思是“宠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
但他没有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