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星空下的雏菊
十月底的晚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白昼被一点点压缩，天色暗得越来越早。晚自习的铃声还没响起，校园里渐渐被一层浅淡的暮色笼罩，教学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在渐暗的天色里晕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程于昂比平时更早一步走上了天台。
最近月考刚过，学业压力稍缓，他便多了些完整的时间用来观星。天文社的器材大多放在天台的储物柜里，那把便携望远镜被他擦拭得干净透亮，支架稳稳架在栏杆边，正对着西边还残留着落日余晖的天空。
江越本来约了他一起整理星图，可临了被班主任叫走，临走时还不忘拍着他的肩膀打趣：“今晚星空好，适合单独待着，我就不当电灯泡了。”
程于昂没接话，只是习惯性地将视线往下落。
操场角落的花坛里，那道熟悉的身影果然还在。
颜妤婷蹲在雏菊丛边，背影被暮色染得柔和。她今天来得比往常更晚一些，校服外套搭在臂弯，只穿着单薄的长袖，在微凉的风里显得有些纤细。
自从图书馆那杯温水的默契悄悄成型之后，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薄纸，似乎又薄了几分。她依旧不声张，他依旧不戳破，只是目光相遇的瞬间，慌乱会多一点，心跳会快一点，连空气里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气息。
颜妤婷其实是故意等到这个时间来的。
白天花坛附近偶尔会有路过的同学，她不太好意思久留。而傍晚这段时间，大家要么去食堂吃饭，要么回教室准备晚自习，这里几乎没人打扰，正好安安静静打理她的雏菊。
前几天下过一场小雨，花坛里的泥土还有些湿润，几株雏菊被风吹得微微倾斜，其中一朵开得最饱满的，花瓣上还沾着没干的露水。她一眼就看中了这朵——花瓣整齐，颜色鲜润，带着清晨刚醒一般的干净气息。
她犹豫了很久。
想摘下来，又怕折损了生机；想留在原地，又忍不住想把这份好看，悄悄送到某个地方去。
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天台上那个身影。
他每天独自守着空荡荡的天台，对着冰冷的望远镜，记录遥远而孤独的星轨。那里只有风、夜色和星空，会不会太安静，太冷清了？
一个模糊又大胆的念头，慢慢在心底成型。
她想送一朵花给他。
不是当面递到手里，不是明目张胆的示好，只是悄悄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像他悄悄放一杯温水那样，不留姓名，不声不响。
她想把这份属于草木的温柔，也藏进细节里，送到他的星空之下。
颜妤婷轻轻吸了口气，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花茎，慢慢用力，轻轻一折。
清脆的一声轻响，雏菊被她摘了下来。
花瓣柔软，带着微凉的露水，沾在指尖，湿湿凉凉的。她捧着这朵小小的雏菊，像是捧着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脸颊悄悄发烫。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慢慢站起身，沿着教学楼侧面的楼梯，一点点往上走。
天台的入口在楼梯拐角最上方，平时很少有人上来，铁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她不敢直接推门进去，只是走到楼梯口，隔着一段距离，往里面张望。
天台上空荡荡的，栏杆边架着望远镜，却没看到程于昂的身影。大概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
机会正好。
颜妤婷的心跳得更快了，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她快步走到望远镜旁边，轻轻把那朵带着露水的雏菊，放在了支架旁边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往下跑，脚步慌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一直跑回花坛边，蹲在原来的位置，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久久无法平复。
她甚至不敢回头再看一眼，只是低着头，假装继续整理植物，耳朵却竖起来，留意着天台方向的动静。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跑开的那一刻，程于昂正好从天台另一侧的储物柜旁转过身。
他刚才只是去拿星轨记录本，一回头，视线便稳稳落在了望远镜旁的那朵雏菊上。
程于昂脚步一顿，慢慢走了过去。
他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冰凉的露水沾在指腹，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那香气很熟悉，和每次在图书馆、在走廊、在花坛边，从那个女孩身上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就知道了这朵花的来历。
是颜妤婷放的。
刚才楼梯口那道匆匆闪过的身影，那阵慌乱的脚步声，还有楼下花坛里那个重新蹲好的背影，所有线索在一瞬间串联起来，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程于昂站在原地，握着雏菊的手指微微收紧。
清冷平静的心底，像是被这朵小小的花轻轻砸了一下，泛起一圈又一圈柔软的涟漪。
这是她悄悄送来的。
程于昂轻轻拿起那朵雏菊，凑近闻了闻。清香淡雅，像她的人一样，不张扬，却足够让人记在心里。
他抬头，下意识地往楼下望去。
女孩依旧蹲在花坛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肩膀微微紧绷，看起来有些紧张。明明隔了几层楼的距离，他却好像能清晰地看见她泛红的耳尖，和慌乱不安的眼神。
程于昂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
江越说他是冰山，可这座冰山，在遇到她之后，好像正在一点点融化。从一把伞，到一杯温水，再到如今这朵星空下的雏菊，他们用自己笨拙又隐秘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一点点交换着心意。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立刻下楼去找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朵雏菊，走到储物柜旁，拿出自己那本厚厚的星轨记录本。
本子封面是深色的，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星轨数据、观测时间，还有各种星座标注，冰冷又严谨。可此刻，他却轻轻翻开一页空白，把那朵带着露水的雏菊，平整地夹在了书页中间。
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花瓣被书页轻轻压住，露水慢慢被纸张吸收，不会枯萎，不会被风吹走，就那样被好好地收藏在了他的星轨里。
做完这一切，程于昂重新回到望远镜旁，继续调试镜头，观测天色。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楼下，飘向那个蹲在花草间的身影，原本清冷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风从天台吹过，带着雏菊残留的香气，也带着楼下花坛的草木气息，将一上一下的两个人，轻轻包裹在一起。
颜妤婷在花坛边蹲了很久，直到腿麻得受不了，才慢慢站起身，假装随意地往天台方向望了一眼。
天台上的身影已经回来了，正站在望远镜旁，背对着她，看不清动作。她不知道那朵雏菊有没有被发现，有没有被丢掉，心里既期待，又紧张，还有一丝莫名的忐忑。
万一他觉得多余，万一他随手扔掉，万一他猜到是她送的，觉得困扰……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乱窜，让她原本安定的心，又变得慌乱起来。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离开。有些心意，不必立刻得到回应，只要悄悄送到过，就足够了。
颜妤婷慢慢收拾好自己的手账和笔，最后看了一眼天台的身影，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天台上的程于昂，立刻抬起头，目光紧紧追着她的背影，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低头，再次翻开星轨记录本，看向那朵被好好夹在书页间的雏菊。
花瓣依旧柔软，香气淡淡萦绕，和周围冰冷的星轨文字放在一起，显得格外温暖，格外般配。
他指尖轻轻拂过花瓣，心底一片柔软。
以前，他观星，只是单纯地热爱宇宙的浩瀚与浪漫。可现在，每当他抬起头看向星空，总会不自觉地想到，楼下那个女孩，会不会也在某个角落，和他望着同一片天空。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天空变成深邃的藏蓝色，第一颗星星在天边悄悄亮起。
程于昂调整好望远镜，将镜头对准那颗最亮的星星，开始在记录本上记录数据。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只是这一次，他写下的不再只是枯燥的星轨坐标，在页面的角落，他用极轻的笔触，画了一朵小小的雏菊。
星星与雏菊，星轨与心事，在同一页纸上，安静共存。
晚自习的铃声在校园里响起，打破了傍晚的安静。教学楼的灯光更加明亮，同学们陆续走进教室，喧闹声渐渐取代了暮色的宁静。
颜妤婷坐在教室里，心却还留在刚才那朵雏菊上。她翻开自己的植物手账，指尖落在之前画过的天台轮廓上，犹豫了很久，轻轻在旁边添了一朵小小的雏菊。
没有名字，没有话语，只有一个简单的图案，藏着她今晚所有的紧张与心动。
她不知道那朵花的结局，却在心底悄悄期待着。
期待他能看见，期待他能收下，期待这份藏在星空下的温柔，能被他好好珍藏。
而远方的星空之下，那朵雏菊早已被妥帖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