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植物节风波
十一月的校园，被一层深浅不一的金黄包裹。银杏叶铺满了校道，香樟依旧顶着深绿的冠，花坛里的雏菊开得热闹，连墙角不知名的野草都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借着这样好的景致，学校一年一度的校园植物节，如期拉开了帷幕。
这是颜妤婷一年里最期待的日子。
早在一周前，她就开始默默准备。把这大半年来精心压好的干花标本一一整理出来，有初春的迎春、盛夏的雏菊、深秋的枫叶与银杏，还有各种形态别致的叶片。每一片都压得平整舒展，被她细心地衬上卡纸，装进透明塑封袋里，再一一标注上植物名称、采集日期、地点，以及她悄悄写下的、只有自己才懂的细碎心情。
展览的地点设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各班负责自己的展台。颜妤婷作为班里对植物最了解的人，自然而然承担了布置展台的任务。她安安静静地把标本一件件摆好，按照季节顺序排列，错落有致，看起来干净又治愈。
许漾课间跑过来帮忙，看着一桌子精致的标本，忍不住惊叹：“妤婷，你也太厉害了吧！这些标本做得也太好看了，肯定是全场最亮眼的展台！”
颜妤婷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笑了笑：“就是随便弄弄，喜欢而已。”
“这哪是随便弄弄。”许漾凑过来，指着其中一张雏菊花标本，“你看这朵，多完整，颜色也保存得这么好，跟新的一样。”
颜妤婷的目光落在那朵雏菊上，心跳悄悄漏了一拍。
这正是她之前摘了、悄悄放在天台望远镜旁的那一株。后来她又在花坛里摘了一朵一模一样的压成标本，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天傍晚，自己慌乱逃走的模样，以及不知道对方是否收下的忐忑。
她轻轻抚摸着塑封膜，眼底泛起一丝温柔。
展台布置好之后，很快吸引了不少同学驻足。大家对着这些形态各异、色彩柔和的标本啧啧称赞，时不时拿起手机拍照。颜妤婷站在展台旁，安静地看着，心里满是小小的成就感。
她原本以为，这会是平静又美好的一天。
可意外，总是来得毫无征兆。
放学高峰期，大厅里人来人往，格外拥挤。几个打闹的男生从走廊另一头追逐着跑过来，势头太猛，根本来不及停下。其中一个男生不小心撞到了展台边缘，整个桌子猛地一晃。
“哐当——”
摆放整齐的标本瞬间散落一地，塑封袋被撞开，几片轻薄的花瓣与叶片掉了出来，被慌乱的脚步踩过，瞬间皱缩、破损，再也恢复不了原样。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那几个男生也停了下来，脸色发白，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
颜妤婷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一片狼藉，她精心准备了许久的标本，有的被踩坏，有的被弄脏，有的塑封膜裂开，叶片散落一地。那些她小心翼翼珍藏了几个月的花草，就这样在一瞬间，变得面目全非。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一阵酸涩与委屈涌上心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
这些不仅仅是标本。
是她在清晨采集的露水，是她在傍晚记录的生长，是她在无数个独处时刻里的安慰，是她藏在手账里的心动，是她整个青春里最温柔的寄托。
她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想去收拾，可指尖刚碰到那些破损的花瓣，鼻尖一酸，差点控制不住掉眼泪。她向来敏感，对自己珍视的东西格外执着，此刻的混乱与损坏，让她手足无措，难过到了极点。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同学，议论纷纷，让她更加窘迫。
她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泛红的眼眶，肩膀微微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道清瘦的身影停了下来。
程于昂原本是被江越拉着来看植物节展览的，说是顺便放松一下大脑。他本来兴致缺缺，目光随意扫过，却在看到展台旁那个蹲在地上、单薄又无助的身影时，脚步猛地顿住。
是颜妤婷。
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看着满地狼藉的标本，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努力隐忍的模样，程于昂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理会身边一脸惊讶的江越，也没在意周围围观的同学，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展台旁。
周围的同学看到是程于昂，都下意识地安静了几分。这位常年高冷的学霸，身上自带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此刻脸色淡淡，更让人不敢出声。
颜妤婷正沉浸在难过与慌乱中，完全没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一道阴影落在身前，一双干净修长的手出现在视线里，默默蹲下身，帮她捡起地上的标本。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
视线相撞，映入眼帘的，是程于昂清冷又熟悉的眉眼。
颜妤婷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所有的委屈与难过都卡在喉咙里，忘记了反应。
他怎么会在这里？
程于昂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她身边，动作轻柔地收拾着散落的标本。他避开那些被踩脏、破损的，小心翼翼地捡起完好的，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整齐地叠放在一起。
遇到那些散开的花瓣，他更是放慢了动作，指尖轻轻捏起，生怕再弄出一点损坏。
全程没有一句责备，没有一句安慰，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安安静静地帮她收拾残局。
可就是这样无声的动作，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颜妤婷僵在原地，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原本酸涩的心底，忽然涌入一股暖流，眼眶更热了。
之前的委屈、无助、窘迫，在这一刻，好像都被抚平了不少。
周围的同学都看呆了，小声议论着。
“那不是程于昂吗？他怎么会帮忙收拾？”
“他平时不是很高冷吗，都不怎么理人的……”
“他是不是认识那个女生啊？”
江越站在一旁，摸着下巴，一脸了然的笑意。
冰山开窍，果然不一样。平时连别人搭话都懒得理，现在看到小姑娘难过，二话不说就上前帮忙，这在意，简直不要太明显。
程于昂对周围的议论声充耳不闻，眼里只有满地的标本和身边的女孩。
他看到其中一片雏菊花瓣，从破损的塑封袋里掉了出来，轻轻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指尖拂过花瓣，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这朵雏菊，和他夹在星轨记录本里的那朵，一模一样。
他心里清楚，这些标本对她而言，有多重要。
所以，他见不得她的净土被破坏，见不得她这样难过。
很快，散落的标本被收拾整齐，虽然有一部分已经损坏无法挽回，但至少不再狼藉。
程于昂把整理好的标本轻轻放在展台上，直起身。
他终于抬眼，看向身边的颜妤婷。
女孩还蹲在地上，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睫毛湿漉漉的，怔怔地看着他，满脸慌乱与无措。
阳光透过大厅的玻璃窗洒在她身上，照亮了她泛红的眼角，也照亮了她眼底未干的水汽。
程于昂的心跳，几不可察地快了一拍。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确认她没有真的哭出来，才微微颔首，算是示意。
然后，他转身，没有丝毫停留，穿过人群，径直离开了大厅。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个字。
只是在她最狼狈、最难过的时候，默默出现，默默帮忙，然后默默离开。
颜妤婷依旧蹲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缓缓回过神来。
周围的同学渐渐散去，那几个闯祸的男生再次道歉后也离开了。许漾连忙跑过来，扶住她的肩膀，担心地问：“妤婷，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刚才程于昂也太帅了吧，二话不说就来帮你！”
颜妤婷摇摇头，声音还有点沙哑：“我没事……”
刚才那短暂的相处，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那个清冷、寡言、高高在上的学霸，在她最狼狈不堪的时候，没有围观，没有嘲笑，没有视而不见，而是默默蹲下身，帮她收拾满地狼藉。
他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甚至，没有嫌弃那些被弄脏的标本，没有嫌弃她此刻的窘迫。
颜妤婷低头，看着展台上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标本，其中那片被他捡起的雏菊花瓣，被她轻轻握在手心。
花瓣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淡淡的温度，以及那股清冽好闻的薄荷气息。
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酥酥麻麻，悸动不止。
颜妤婷慢慢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虽然标本损坏了不少，让她难过，可今天发生的一切，却让她心里多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温暖与欢喜。
她重新整理展台，把还完好的标本一一摆好，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
尤其是那片被程于昂捡起的雏菊花瓣，她小心翼翼地重新塑封好，放在了展台最显眼的位置。
这不仅仅是一片花瓣，更是她青春里，最珍贵的一份温柔。
傍晚时分，植物节接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
颜妤婷收拾好东西，抱着剩下的标本，慢慢走出教学楼。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黄昏的气息。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台的方向。
天台上空荡荡的，栏杆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她不知道程于昂此刻在哪里，不知道他是否还在为刚才的事情在意，更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藏在手账里的心动，又多了一段深刻的记忆。
走廊擦肩、雨天的伞、花坛与天台、图书馆的温水、星空下的雏菊，再到今天植物节上，无声的帮助与温柔。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她青春里，最珍贵的宝藏。
颜妤婷低头，看着怀里的标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羞涩的笑意。
另一边，天台上。
程于昂站在栏杆边，望着楼下颜妤婷慢慢走远的背影，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星轨记录本的封面。
里面，那朵雏菊依旧安静地躺在书页间。
他想起刚才女孩泛红的眼眶，委屈的模样，心底依旧一片柔软。
这场安静的、克制的、隐秘的暗恋，在一次次不期而遇的温柔里，越来越浓，再也无法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