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第三只手
山门在他们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石阶缝里的青苔都在微微发颤。护山大阵的银白色阵纹从山门顶端延伸出去,沿着山体两侧飞速蔓延,重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把整座禁天阁罩在里面。戒严令正式生效了。
池秋练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晨光从东方山脊上漫过来,把禁天阁的黑塔染成一半金红一半暗沉。她在塔底下当了快一个月的鸡,每天趴在干草堆上看那座塔尖在云里若隐若现,现在终于站在山门外面看了,却一点都不觉得轻松。
阁主在议事堂上没说完的话还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他说“查出禁术源头来自九天仙门内部,但不能说”,他说“有些事说出来就不是死一两个人的问题了”。
一个能让禁天阁阁主咬死不说的人,身份绝不止是“内部的人”那么简单。
殷不渡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岑雪客给的那枚通行符。符印上的青光已经淡了,用过的通行符就是一块废铁,但他没有扔掉,只是把它揣进袖子里,然后沿着山道往下走去。他没有回头看一眼禁天阁。
池秋练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山道上。膝盖上的伤口在刚才出山门的时候又裂开了,血顺着小腿淌下来滴在石阶上,她一声没吭,只是走路的步子微微有些拖。
走了一段,殷不渡忽然停下。“你的腿在流血。”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把自己的道袍外襟撕下来一截,蹲下去递给她。“先绑上。前面有个山洞,是我以前偷溜下山躲清静时找到的地方,没人知道。先到那里再说。”池秋练接过布条在膝盖上缠了两圈用力扎紧,继续往前走。
山洞藏在青丘山北面一道干涸的溪涧尽头。洞口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进入,洞里倒是别有洞天——约莫一丈见方,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晶莹的微光,角落里有几块平整的石头,显然是殷不渡以前搬进来的。
池秋练在石头上坐下,终于把那条伤腿彻底放平了。殷不渡站在洞口,背靠着岩壁,双手交叠在胸前,一直在沉默。
沉默了很久。
“阁主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得多,“禁术的源头在九天仙门内部。九天仙门内部够得上那种禁术级别的人,三千年都没有几个。他要怕到那种程度,不肯说的,要么是掌门级别,要么是太上长老级别。”
池秋练没有接话。她在来的路上已经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人选过了一遍。九天仙门的太上长老共有三位,一位在两千年前坐化了,一位常年闭生死关不问世事,还有一位——她最不愿意想的那个人——是她的师兄。
不是什么血缘上的师兄,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她修剑三千余年,没有收过弟子,没有结过道侣,和她并肩作战过的人大多已经作古,只剩这个人还活着。而且这个人,在她渡劫飞升之前,亲手替她护的法。
“我从密室偷出来的那卷手札,”殷不渡说,“执笔人的名字被涂掉了。用的是禁天阁最高级别的封锁墨,不是普通刀刮,是用灵力把墨迹从纸纹里彻底烧掉的。这种墨只有阁主才有权限动用。”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手札上记载的龙形封印解封仪式,落款日期在我被封印之后不到三天。也就是说,封印我刚封完,就有人写了这卷解封手札。”
池秋练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封印殷不渡的仪式是她在诛仙台亲手执行的,当时在场的除了她自己和殷不渡,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禁天阁前任阁主,负责在封印阵上提供禁术支持;另一个,就是她的师兄。封印完成之后她当场力竭昏迷,醒来时已经在九天仙门的药阁里。
而就在她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有人写了一卷解封手札,藏进了禁天阁阁主的密室。
“手札上写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解封仪式的完整流程。”殷不渡说,“第一步,解除石碑上的封印碎片。第二步,唤醒龙魂碎片让它回到龙主体内。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需要执印人用本命精血重新滴在龙名上。”
他顿了顿。“龙名被刮掉了。”
池秋练闭上眼睛。她的后脑勺抵在冰凉的岩壁上,岩壁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她肩窝那道银色剑痕上。岑雪客从石碑暗格里取走了一块封印碎片,等于是不经意间完成了第一步。而手札上的龙名被涂掉,意味着有人不想让任何人完成第三步。
这个人的目的从来不是解封,而是让封印松动到龙魂能响应龙主,但又不完全解封,刚好够禁天阁种的禁制能在龙魂完全觉醒时锁住他的意志。
“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的局,”她闭着眼说,“在我渡劫时动手脚的是他。在我昏迷时写解封手札的是他。把龙骨从九幽搬到禁天阁的是他。在你身上种禁制的,也是他。”
“他是谁。”
池秋练没有马上回答。她睁开眼,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洞口。晨光已经完全漫过了山顶,整座青丘山都亮了起来,鸟鸣从林子里传出来,溪涧干涸的河床被日光照得泛白。她赤着脚踩在洞口冰冷的石头上,用背对着殷不渡。
“我师兄。道号长烨。九天仙门最后一任天君——也就是九天仙门的实际掌权者。”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他是我在世上唯一还能叫一声师兄弟的人。我渡劫前是他替我护的法。”
殷不渡没有说话。池秋练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她的手指攥在粗布下摆的边缘,指节已经发白了。
“他能碰到我的护法阵而不被察觉。能调动九天仙门最高级别的禁术。能在禁天阁阁主的密室里留手札而阁主不敢追究。能让禁天阁全阁上下的命都捏在他手里。”她顿了顿,“我的师兄长烨,就是第三只手。”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水珠从岩壁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石头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单调。殷不渡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九天仙门找他。”
“以你现在的修为,筑基期去找九天仙门的天君?”
“我不是去找他打架,我是去找他问清楚——问清楚他为什么要在我渡劫时动手,为什么要留殷不渡一条命,为什么要布这个三千年的局。”她停了一下,“问完之后,再说。”
殷不渡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池秋练说,“你是他局里最关键的棋子。你去九天仙门就是自投罗网。”
“我不是去当棋子。”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下定了决心之后把一切都算完了的冷定,“我去告诉他,他要养一条拴着链子的龙——链子断了。”
他低头从袖子里取出那卷黑色竹简。简面上所有的法印都已黯然无光,那些他曾反复摩挲反复推敲过无数遍的封印咒纹一道道安静地蛰伏在暗沉的竹面上,失去了所有灵力光芒。
他当着她的面把竹简递了过去:“这是龙禁封印的全本。执印人是你,它该还给你。”
池秋练接过竹简。黑色竹简在她掌心里沉甸甸的,比她当鸡时偷偷溜进正房看到它时还要沉。三千年前她站在诛仙台上把剑送进殷不渡心口时,绝对想不到有一天这条龙会把封印他自己的竹简亲手交还给她。
她把竹简卷好,收进粗布夹层里,和青铜钥匙放在一起。“走,”她说,“在他发现我们联手之前赶到九天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