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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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我们很好

更新时间:2026-03-30 13:03:59 | 字数:3464 字

商业酒会定在周五晚上,陆景行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到家。

他推开门时,沈知书已经准备好。他穿着一套浅灰色西装,衬得肤色更加白皙,正站在玄关的镜子前调整袖扣。听到声响,沈知书转过头,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

“可以出发了。”沈知书说。

陆景行看见他头顶悬浮的数字:88%。

自从那天凌晨在客厅为沈知书盖好毛毯,这个数字在88%到90%之间已经波动了三天。陆景行移开视线,拿起车钥匙。

车上很安静。沈知书望着窗外流逝的街灯,侧颈线条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单薄。陆景行记得合同条款——这类公开场合需要双方共同出席,每月不超过两次。沈知书从未缺席,也从未表现出热情。

“今天会有几位海外合作方。”陆景行打破沉默,“可能需要你配合聊几句音乐相关的话题。”

“我知道。”沈知书的声音很轻,“上次酒会你提过,他们中有人收藏古典钢琴唱片。”

陆景行顿了顿。他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件事。

数字依然显示88%。

酒会地点在市中心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混杂着香水与酒精的气味。陆景行一进场就被几位董事围住,沈知书自然地退后半步,站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这种距离感很熟悉。三年里,他们在无数场合重复过这样的站位——足够近以显示婚姻关系的存在,又足够远不打扰彼此的实际空间。

“陆总,这位就是沈先生吧?”一位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在沈知书身上停留片刻,“久仰,我太太听过您的演奏会,非常喜欢。”

沈知书微微颔首:“您过奖了。”

“听说沈先生是音乐学院毕业的高材生?和陆总真是般配。”对方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社交场合惯有的恭维。

陆景行感觉到沈知书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他侧目看去,数字稳稳停在88%,没有波动。沈知书的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那笑容像是精心测量过的弧度,不会显得过于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失礼。

“陈总最近在谈的艺术基金项目,我倒觉得可以和音乐领域结合。”陆景行自然地转移话题,将对话引向商业层面。

沈知书再次退后半步,留出交谈的空间。

酒会进行到一半,陆景行暂时摆脱人群,走向餐品区。他需要透口气。数字的持续存在已经成为一种背景噪音,时刻提醒着他那些无法解释的情感数据。这些百分比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景行。”

他听到有人唤他,转头看见大学同学周泽端着香槟走过来。周泽身边跟着几个面生的男女,看起来像是一起来参加酒会的朋友。

“好久不见。”周泽拍拍他的肩,目光扫向不远处的沈知书,“和知书一起来的?说起来,你们的合约是不是快到期了?”

空气有几秒的凝滞。

陆景行看见沈知书正朝这边走来,大概是要和他会合后去向下一位需要打招呼的对象。沈知书的脚步没有停顿,表情依旧平静,但头顶的数字开始变化。

89%。

88%。

87%

数字最终停在86%。

“我听人说你们当初签了三年?”周泽没有察觉气氛的微妙,继续笑着调侃,“时间过得真快。到期后有什么打算?不过也是,这种形式婚姻本来就是为了应付家里……”

沈知书已经走到陆景行身边。他微微低头,避开周泽的视线,轻声说:“李董事在那边,需要过去打个招呼吗?”

他的声音很平稳,仿佛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

但数字又降了1%,变成85%。

陆景行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这种烦躁来得突然,像是一根细刺扎进皮肤表层,不剧烈但持续存在。

他看着沈知书垂下的睫毛,想起过去三年里对方在所有公开场合的完美表现——从未失态,从未抱怨,也从未流露任何真实情绪。

除了那些数字的波动。

“我们很好。”

陆景行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伸手揽住沈知书的肩,将人带向自己身侧。这个动作有些突然,沈知书似乎怔了怔,身体在最初半秒有些僵硬。

周泽的表情变得尴尬:“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婚姻是很私人的事。”陆景行打断他,语气比平时冷几分,“不劳外人操心。”

他说完便带着沈知书转身离开,没有理会周泽错愕的神色。

走出几步后,陆景行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搭在沈知书肩上。他应该松开,这超出了他们之间惯有的身体接触界限。但某种莫名的情绪让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穿过半个宴会厅,在相对安静的落地窗前停下。

“刚才的事,不必在意。”陆景行松开手,语气恢复平静。

沈知书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的城市夜景,侧脸在玻璃的倒影中有些模糊。过了几秒,他才轻声说:“我明白。合约里包含应对这类场合的条款。”

数字开始上升。

87%。

90%。

最终停在92%。

陆景行看着那个数字,又看向沈知书泛红的耳尖。宴会厅的光线不算明亮,但那抹薄红依然清晰可见。沈知书似乎也察觉到了,侧过头,让头发稍稍遮住耳朵。

“要回去吗?”沈知书问,“你应该还有其他需要交谈的对象。”

“差不多了。”陆景行说,“我去和主办方打个招呼,然后可以离开。”

沈知书点头,数字稳定在92%。

回家的路上,沈知书比来时更安静。他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陆景行看见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知道他只是不想说话。

红灯时,陆景行看向沈知书。数字依然显示92%。

这个数字第一次出现是在一个月前的早餐桌上。那时陆景行正在心里规划离婚后的资产分割,抬头就看见这串透明的百分比悬浮在沈知书头顶。

他以为是自己连续加班产生的幻觉,但一个月过去,数字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随着两人的互动不断变化。

那些变化毫无规律可言。冷淡对待时它不动,一句普通问候能让它上升;刻意疏远时它下降,一个无意识的动作又能让它回升。

就像今晚。

车重新启动时,沈知书睁开眼睛。他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动作细致而缓慢。

“下周我需要用琴房准备演奏会曲目。”沈知书突然开口,“可能会练习到比较晚。如果你觉得吵,我可以调整时间。”

“不会。”陆景行说,“你按自己的安排来。”

数字跳到93%。

之后两人没再交谈。车子驶入别墅车库,沈知书先下车,站在门边等待陆景行停好车。这个习惯也持续了三年——沈知书总会等他一起进门,即使彼此之间隔着几步距离。

进门后,沈知书脱下西装外套挂好,解开领带。他的手指细长,动作流畅,在玄关暖黄灯光下像是一段无声的表演。

“那我去休息了。”沈知书说,“晚安。”

“晚安。”

沈知书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二楼转角。

陆景行站在玄关,没有开主灯。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感觉酒会的嘈杂还残留在耳膜。空气里有很淡的钢琴声传来——沈知书在琴房,大概是在做睡前的短暂练习。

琴声很轻,是缓慢的旋律。

陆景行突然想起三年前的婚礼。

那是一场形式大于内容的仪式。双方家族需要这场联姻,他和沈知书各自签下合同,在律师的见证下完成法律程序,然后在酒店宴请宾客。流程冗长,致辞乏味,陆景行只记得自己喝了很多酒,为了应付源源不断前来祝贺的客人。

但沈知书弹了钢琴。

在宴会进行到一半时,司仪宣布新人将共同表演节目。陆景行对此毫不知情,他看向沈知书,对方只是平静地走向舞台中央的三角钢琴。

他弹了德彪西的《月光》。

那是陆景行第一次认真听沈知书演奏。琴声流淌出来时,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沈知书坐在钢琴前,背脊挺直,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侧脸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曲子弹完,掌声响起。沈知书起身鞠躬,然后走回陆景行身边,表情依旧是那种得体的平静。

“我没听说有这个环节。”陆景行当时低声说。

沈知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回答:“我母亲安排的。她说需要一点……仪式感。”

那之后他们再没提过这件事。婚礼结束,生活进入既定轨道——两人住在同一栋别墅的不同楼层,每周共进几次晚餐,每月出席几次社交场合,像两台精密仪器按照预设程序运转。

直到那些数字出现。

琴声不知何时停止了。二楼传来关门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晚依然清晰可辨。

陆景行走上楼梯,经过琴房时停顿片刻。门缝下没有灯光漏出,沈知书应该已经回卧室了。他继续走向自己的卧室,在关门前一秒,又看了一眼走廊另一端沈知书房间紧闭的门。

数字已经消失。沈知书不在视线范围内时,那些百分比也不会出现。

陆景行关上门,脱下西装外套。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静的夜色,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月光》的旋律。那是三年前的曲子,记忆已经模糊,但几个音符的走向意外地清晰。

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框输入“德彪西 月光”。

播放键按下,钢琴声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陆景行放下手机,走到浴室。镜子里的人影神色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时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

那些数字是真实的吗?

如果是,为什么沈知书能在表现出那样疏离的同时,维持着高达92%的好感度?

如果不是,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这一个月来亲眼所见的变化?

没有答案。

陆景行关掉灯,躺到床上。黑暗笼罩房间,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微弱的光,播放器里的《月光》已经循环到第二遍。他听着那些音符,想起婚礼那晚沈知书弹琴时的侧脸,想起今晚酒会上对方泛红的耳尖,想起数字从85%跳回92%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