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青楼怨影

不过三日，南城已然人心惶惶。

接连有豆蔻少女无故失踪，皆是家境普通的寻常人家姑娘，最后现身的地方各不相同，可现场都留着一模一样的痕迹——满地粘稠的黑霉，霉斑层层叠叠，浸透砖石，散发出浓烈的腥腐怨气，即便白日里阳光普照，那股阴寒诡谲的气息也散不去，引得周遭百姓闭门不出，连街巷都少有人走。

官府派人查了数日，翻遍了整座南城，连一点少女的踪迹都寻不到，反倒有两个衙役夜里探查现场，沾了满身阴霉，回去便高烧不退，胡言乱语，不过一夜就没了气息，死时周身爬满黑霉，面目狰狞，显然是被阴霉侵体、吸尽阳气而亡。

一时间，“妖物害人”的说法在市井间疯传，本就人妖共存的世道，彻底陷入了恐慌。

沉珏斋内，清沅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缕发丝，浅紫色的眼眸里满是不安，周身的莲香都变得躁动起来。

“好浓的霉气，还有好多可怜的气息，好难受。”她微微蹙着眉，朝着徐珏的方向靠了靠，本能地寻求安全感，“外面的坏东西，比之前的霉妖厉害多了。”

徐珏站在案前，指尖摩挲着那张泛黄的镇妖符，面色沉冷，眼底的阴翳愈发浓重。

他一早便察觉了城中的异样。自昨夜开始，满城的阴霉瘴气就以极快的速度暴涨，比之前霉妖作乱时浓烈了数十倍，且夹杂着浓重的少女怨气，两股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极强的邪祟之力，绝非低阶妖物所能造就。

这分明是有高阶妖物，在暗中以少女阳气滋养阴霉，蓄意作祟。

这几日他一直循着妖气追查，将所有失踪案的线索拼凑起来，发现所有失踪少女，都曾在失踪前去过西城胭脂街，而那条街的尽头，便是南城最繁华的风月之地——醉芳楼。

醉芳楼夜夜笙歌，脂粉飘香，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地方，看似是人间烟火最盛之处，却也是最易藏污纳垢、遮掩妖气的所在。浓烈的脂粉香，恰好能掩盖阴霉的腥腐气；喧闹的丝竹声，刚好能遮住少女的哭喊与挣扎，简直是妖物藏身的绝佳之地。

“乖乖待在斋里，不要出门，不要靠近任何沾染黑霉的东西。”徐珏转身，对着清沅沉声叮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他要亲自去一趟醉芳楼，查清这一切。

清沅抬头，看着他冷峻的神色，连忙点头，却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小声说道：“你要小心，那个地方，很危险。”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醉芳楼的方向，充斥着极致的阴邪与恶意，让她本能地忌惮。

徐珏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纤细指尖，眸光微顿，没有抽回手，只是淡淡应了一声，便抽回衣袖，转身推开斋门，朝着醉芳楼的方向走去。

他独身一人，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衫，身姿清挺，行走在恐慌静谧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惹眼。一路行至西城胭脂街，周遭的气息瞬间变了，喧闹的嬉闹声、婉转的丝竹声扑面而来，与别处的死寂截然不同，可空气中的阴霉怨气，也浓烈到了极致，脂粉香与腥腐气交织在一起，刺鼻又诡异。

醉芳楼就坐落在胭脂街最中心，朱红大门，雕梁画栋，楼外挂着各色纱灯，即便白日里，也透着奢靡浮华的气息。进进出出的皆是锦衣权贵，笑语晏晏，全然不觉自己身处的温柔乡，实则是吃人的修罗场。

徐珏刚走到醉芳楼门口，就有眉眼娇俏的丫鬟上前招呼，语气殷勤：“公子是第一次来吧？快里面请，咱们三娘今日正好在楼里，要不要点上三娘的曲儿？”

三娘，便是醉芳楼的花魁柳三娘，艳冠南城，多少权贵一掷千金，只为见她一面。

徐珏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拿出一锭银子放在丫鬟手中，语气清淡：“不必招呼旁人，我只寻柳三娘。”

丫鬟见他出手阔绰，又生得清俊不凡，连忙笑着引路，将他带上醉芳楼最雅致的二楼雅间，笑着退下去请柳三娘。

雅间内陈设奢靡，锦缎铺桌，香薰袅袅，可徐珏却清晰地看到，墙角、桌底，都藏着细密的黑霉，怨气缠绕在霉斑上，化作淡淡的少女虚影，无声哭泣，转瞬又消散不见。

这里，果然就是妖物藏身之地。

不多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浓烈的脂粉香率先涌入，紧接着，一道曼妙妖娆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女子身着一袭大红色抹胸长裙，裙摆绣着金线缠枝柳纹，步步生姿，腰肢纤细，一头青丝松松挽起，仅插一支碧玉簪，鬓边垂着两缕青丝，随风轻扬。她生得极美，是那种勾魂夺魄的艳，眉眼弯弯，媚眼如丝，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万种，唇间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媚骨天成，让人一见便失了心神。

正是醉芳楼花魁，柳三娘。

她缓步走到徐珏面前，身姿轻盈，手中握着一把团扇，轻轻掩着唇角，声音婉转娇媚，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公子看着面生得很，不知今日寻奴家，有何吩咐？”

说话间，她抬眼看向徐珏，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扫过，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被满满的笑意掩盖。

徐珏端坐不动，指尖悄然攥紧，周身的气息紧绷。

在柳三娘进门的瞬间，他便清晰地察觉到了她身上的妖气——是柳妖，且是修行千年的高阶柳妖，妖气阴柔绵长，被她用浓烈的脂粉香死死掩盖，寻常人根本无法察觉，可在他这霉骨持有者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只是她的妖气，与满城的阴霉怨气并非完全同源，显然，她只是执行者，背后还有更强大的主使。

“近日南城少女失踪，闹得人心惶惶，柳三娘日日身处闹市，就不曾察觉半点异样？”徐珏抬眼，目光直直看向柳三娘，语气平淡，却带着直指核心的试探。

柳三娘闻言，脸上的笑意丝毫未变，反倒轻轻捂了捂心口，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惧，柔声叹道：“公子可别吓奴家，这等骇人听闻的事，奴家自然是听过的，只是奴家一介弱女子，整日待在这醉芳楼里，哪敢过问外面的事，只觉得近日天寒，楼里总是阴冷阴冷的。”

她言辞恳切，神情真切，滴水不漏，全然一副无辜模样，手上的团扇轻轻晃动，不动声色地将周身的妖气压得更紧，同时，一缕极淡的妖气悄然探向徐珏，想要探查他的底细。

徐珏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任由那缕妖气靠近，却暗中运转守骨灵力，将自身霉骨气息牢牢锁住，只露出一丝微弱的镇妖灵力，淡淡开口：“楼中阴冷，并非天寒，而是怨气太重，阴霉缠身，再这般下去，怕是会惹上杀身之祸。”

话音落下，他指尖轻轻一弹，一道微弱的白光击中墙角的黑霉，那片霉斑瞬间消散，缠绕的怨气也淡了几分。

柳三娘眼底的笑意终于淡了一丝，眸光微沉，心中已然了然。

眼前这个清俊公子，根本不是寻常寻欢客，而是那个身负霉骨、守着沉珏斋的守骨人。

她奉主上墨螭之命，在醉芳楼藏身，以少女阳气滋养阴霉，一方面为主上积蓄力量，另一方面就是紧盯沉珏斋的霉骨持有者，如今正主主动送上门来，她自然不能露了马脚。

转瞬之间，柳三娘便恢复了往日的媚态，轻笑一声，缓步上前，想要凑近徐珏，语气愈发娇媚：“公子竟还有这等本事？奴家真是怕得很，还望公子可要护着奴家才是。”

她刻意贴近，周身的妖气夹杂着脂粉香，试图迷惑徐珏的心神，同时暗中打探他的虚实，想要确认他的霉骨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徐珏却猛地起身，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靠近，目光冷冽，直接点破：“柳妖，不必再装了。”

一句话，让雅间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柳三娘的动作顿住，脸上的媚意僵了一瞬，可她毕竟是修行千年的妖，很快便掩饰过去，没有撕破脸，反倒轻笑出声，站直身子，不再刻意伪装柔弱，眼底多了几分凌厉，却依旧笑意盈盈：“公子真是会开玩笑，奴家听不懂。”

她依旧在假意周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目光紧紧盯着徐珏，心中已然有了盘算。

徐珏看着她的模样，知道今日不可能问出更多线索，这柳三娘心机深沉，背后之人定然不简单，且醉芳楼人多眼杂，不宜在此动手。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漠：“好自为之，这醉芳楼的阴霉，藏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