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疯道点破
徐珏端坐案前，指尖拿着软布，细细擦拭着一枚旧玉簪。动作轻柔舒缓，眉眼间褪去了往日的冷冽戒备，多了几分难得的平和。自与清沅朝夕相伴，他不必再日夜忍受霉骨反噬的剧痛，连心底积压多年的阴郁，都被这懵懂妖物的纯粹一点点化开。
只是那份潜藏在心底的不安，却从未真正消散。
前几日指尖相触时，霉骨突如其来的紊乱躁动，玄机子那句没头没尾的警示，还有祖父魂魄留下的“寻莲”二字，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时不时泛起隐隐的惶恐。
他总觉得，这份偷来的安稳，太过短暂，迟早会被打破。
清沅就蹲在案边，支着下巴，浅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徐珏，满眼都是不加掩饰的依赖。她不爱那些精致的古董，也不懂人间琐事，只觉得这般安安静静守着他，便是最好的时光。阳光落在她妖冶的眉眼上，褪去了几分妖异，添了几分柔和，鬓角的墨色莲纹浅浅浮现，与周身的莲香相得益彰。
见徐珏停下动作，她立刻凑上前，软糯地开口：“是不是累了？我给你渡莲气，就不累了。”
说着，她便要伸手触碰他的手腕，想要用自己的方式，替他舒缓周身的疲惫。
徐珏下意识抬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沁人心脾的莲香，触感柔软细腻。四目相对，清沅的眼眸澄澈如溪，满满都是他的身影，毫无半分杂质；徐珏的心底，情愫翻涌，不舍与眷恋交织，那份人妖殊途的顾虑，在这一刻被暂且抛在脑后。
可这份短暂的温情，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哐当”一声巨响！
沉珏斋紧闭的木门，被人毫无征兆地一脚踹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掉落，瞬间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徐珏瞬间神色一凛，立刻松开清沅的手，周身气息紧绷，下意识将清沅护在身后，指尖已然捏起了镇妖符箓，警惕地看向门口。
清沅也收起了眼底的软糯，浅紫色的眼眸泛起一丝警惕，周身莲香微凝，紧紧靠在徐珏身侧。
只见门口站着一位老道，一身装扮怪异至极，全然不像世外高人，反倒像个流落街头的疯癫道人。
满头鹤发乱糟糟地束着，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身上的道袍洗得发白，布满补丁，袖口、衣摆都磨出了毛边，脚下踩着一双破旧的布鞋，手里摇着一把破了角的蒲扇，腰间还鼓鼓囊囊挂着一个布袋子，隐约能闻到里面桂花糕的甜香。
老道眯着双眼，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直直落在徐珏和清沅身上，非但没有半分歉意，反倒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又疯癫，震得屋内的古董都微微颤动。
“妙哉！妙哉！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道一边笑，一边摇着蒲扇，大大咧咧地迈步走进沉珏斋，全然不顾徐珏周身紧绷的杀气，径直走到二人面前，上下打量着他们，眼神通透，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沉珏斋！”徐珏冷声开口，语气冰冷，符箓蓄势待发。他能察觉到，这老道身上没有半分妖邪之气，却也没有寻常修士的凌厉，一身气息飘忽不定，深不可测。
老道闻言，停下笑声，用蒲扇指着徐珏，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疯疯癫癫地开口：“小子，你问我是谁？我是来救你性命，也救这小莲花性命的人！”
“别在老道面前装模作样，你身上那股冲天的霉骨煞气，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徐家守骨人，天生霉骨，引妖噬身，活不过三十，我说的没错吧？”
一句话，精准戳中徐珏的隐秘，让他脸色骤变，眼底满是震惊与戒备。
霉骨乃是徐家最大的隐秘，他向来隐藏得极好，世间极少有人知晓，这疯癫老道，竟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身份，还知晓霉骨的诅咒！
不等徐珏回过神，老道又转头，看向他身后的清沅，破蒲扇一指，语气笃定：“还有你这小丫头，别藏着掖着了，千年霉斑莲化形，至净莲心裹着阴霉，世间独一株的灵妖，偏偏跟这霉骨小子缠在一起，真是作死啊！”
清沅被老道点破真身，浅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下意识往徐珏身后缩了缩，却依旧紧紧抓着他的衣袖，满眼警惕地看着老道，却没有半分戾气。
真相被赤裸裸地戳破，徐珏心头巨震，却依旧强作镇定，挡在清沅身前，冷声道：“一派胡言！速速离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他嘴上呵斥，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霉斑莲……
原来清沅的真身，是霉斑莲妖。祖父留下的“寻莲”，果然就是她！
老道闻言，再次哈哈大笑，摇着蒲扇在屋内踱步，全然不在意徐珏的威胁，疯癫的话语，字字诛心，直接点破了二人的生死宿命：
“胡言？小子，你当真以为这小莲花的莲气，是你的救赎？你当真以为，你们这般朝夕相伴，是岁月静好？”
“我告诉你，你们二人，天生相生相克！”
“她是霉斑莲，至净至阳，专克世间阴霉，能压制你体内的霉骨反噬，缓解你的骨痛，这是相生；你是霉骨，至阴至邪，是她莲身最好的养分，能稳固她的妖灵，助她修行，这也是相生！”
“可阴阳相悖，人妖殊途，你们一个至阴，一个至阳，一个是人，一个是妖，强行相融，终究是逆天而行！相伴一日，便是互相消耗一日；相伴越久，损耗越重！”
“待到阴阳彻底失衡之时，便是你的霉骨爆体而亡，魂飞魄散；而她，也会莲身尽毁，本源枯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简单来说，你们聚则两亡，离则两伤！”
聚则两亡，离则两伤！
这八个字，如同八道惊雷，在徐珏的脑海里轰然炸开，震得他浑身僵硬，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周身的灵力瞬间涣散。
他一直以为，清沅是他黑暗宿命里的救赎，是能帮他化解霉骨诅咒的希望。他贪恋这份温暖，不舍这份陪伴，即便明知人妖殊途，也甘愿沉沦。
可到头来，他的靠近，非但不能救自己，反倒会害死这个一心护着他、纯粹待他的妖！
巨大的悲痛与惶恐，瞬间淹没了徐珏，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他缓缓转头，看向身后的清沅，眼底满是复杂、痛苦、愧疚，还有深深的绝望。
清沅听不懂“爆体而亡”“莲身尽毁”的深意，却能看懂徐珏眼底的痛苦，能感受到他周身的绝望。她连忙伸出手，想要抱住他，想要用莲气安抚他，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别难过，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会保护你的……”
看着清沅懵懂又担忧的模样，徐珏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不能留下她，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可若是赶她走，他又如何舍得？这世间唯一给过他温暖、唯一不计回报护着他的人，他若是推开，此生便再无半点温情，还要独自承受霉骨的折磨，走向必死的结局。
老道看着二人痛苦挣扎的模样，疯癫的神色终于收敛了几分，眼神里闪过一丝通透的悲悯。
他停下脚步，将蒲扇往腰间一插，从布袋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留下一句晦涩谶语：
“天道无常，宿命难改，唯有人心，可逆乾坤。阴阳相济，方得破局，好自为之吧。”
话音落下，不等徐珏追问，不等他开口寻求破解之法，老道便摇着破蒲扇，哈哈大笑几声，身形一晃，如同鬼魅一般，瞬间消失在沉珏斋门口，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缕桂花糕的甜香，和满室的死寂。
屋内，只剩下徐珏和清沅二人，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阳光依旧温暖，莲香依旧萦绕，可方才的温情脉脉，早已荡然无存。
相生相克，聚则两亡，离则两伤。
宿命的真相，被彻底戳破，生死的羁绊，牢牢将二人捆绑在一起，逃不开，躲不掉。
徐珏僵在原地，心底的挣扎与痛苦，达到了顶峰。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老道的话语，还有那句“阴阳相济，方得破局”。
阴阳相济，到底该如何做？
这短短八字谶语，究竟藏着怎样的破局之法？
他不知道，也看不清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