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废院尸霉
清沅紧紧抱着他的胳膊，感受着他浑身的冰冷与痛苦，懵懂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泪水。她不懂何为生死，却清晰地知道，有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将他们紧紧困住，让眼前这个人，痛不欲生。
宿命的枷锁，已然牢牢锁住二人，一场关乎生死的抉择，就此摆在了他们面前。
而那句未解的谶语，如同迷雾一般，笼罩在沉珏斋的上空，藏着未知的生机，也藏着无尽的凶险。
玄机子留下的谶语，如同化不开的阴云，沉沉压在沉珏斋上空，整整三日。
徐珏终究是狠下心，刻意疏远着清沅。他不再让她近身渡莲气，不再与她并肩而坐，甚至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即便骨血里的霉丝因失去莲气安抚，隐隐泛起啃噬般的钝痛，他也强忍着这份不适，死死守住距离。
他不敢再靠近。
“聚则两亡，离则两伤”的话语，无时无刻不在他脑海里回荡，他怕自己的贪恋，最终会让这只纯粹懵懂、一心护着他的莲妖，落得莲身尽毁的下场。
清沅不懂他为何突然变得冷漠疏离，只是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从不哭闹，也不勉强靠近。只是会在他静坐调息、霉骨隐隐躁动时，悄悄释放出一缕缕温和的莲香，隔着数步距离，细细安抚他体内的阴霉，浅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委屈却执着的光。
一人一妖，便在这诡异又沉默的氛围里，僵持着。
可这份僵持，终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惨案，彻底打破。
这日清晨，南城街头的惊呼与哭喊，冲破了街巷的宁静，连远在西城的沉珏斋，都能感受到那股冲天而起的浓烈怨气与阴霉之气，腥腐死气交织在一起，比此前任何一次妖物作祟，都要骇人。
徐珏心头一沉，当即推开斋门，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赶去。
清沅二话不说，立刻跟上，脚步轻快，眼底的委屈尽数褪去，只剩下坚定：“我和你一起。”
这一次，徐珏没有拒绝。
那股气息太过凶险，阴霉中裹挟着浓郁的死气，还有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阴冷霸道妖气，远超柳三娘，他心知此次非同小可，有清沅在旁，反倒多一分底气。
二人快步赶到城郊，只见一处废弃宅院外，围满了恐慌的百姓，衙役们面色惨白地守在现场，却不敢靠近半步。人群中央的空地上，赫然躺着一具少女尸身，正是此前失踪的少女之一。
即便隔着数步距离，那股刺鼻的腥腐之气也扑面而来，让人作呕。
少女的尸身早已僵硬，周身覆盖着厚厚的黑霉，霉斑层层叠叠，深深渗入肌理，将尸身裹得严严实实，原本鲜活的面容扭曲青紫，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天空，眼底还残留着死前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嘴角溢出黑色的霉液，死状惨不忍睹。
地面上，密密麻麻的黑霉从尸身身下，一直蔓延至废弃宅院深处，如同一条通往地狱的道路，怨气凝结成淡淡的黑雾，在宅院上方盘旋不散，阴风阵阵，透着彻骨的阴寒。
“妖物！这一定是妖物索命！”
“太惨了，好好的姑娘，怎么就死得这么吓人！”
“这废院邪门得很，咱们快离远点！”
百姓们吓得连连后退，议论声里满是恐慌，官府之人束手无策，根本无从查起，只能任由尸身躺在原地，任由怨气与阴霉肆意扩散。
徐珏缓步上前，指尖轻轻触碰地面的黑霉，指尖瞬间传来一阵刺骨的阴冷，一股极强的妖力顺着指尖窜入体内，带着掌控一切的霸道与阴狠，绝非柳三娘的柳妖妖气，更不是寻常霉妖所能拥有。
制造这一切的，是藏在柳三娘身后的真正幕后黑手。
“这妖物，能操控怨气，以尸身养霉，手段极其狠辣。”徐珏沉声开口，转头看向身旁的清沅，神色凝重，“一会进院，紧紧跟在我身边，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轻信。”
清沅点头，周身莲香悄然内敛，浅紫色的眼眸警惕地盯着眼前的废弃宅院，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院内藏着一股专门蛊惑人心、撕裂心神的恶意，远比外在的阴霉，更加凶险。
二人相视一眼，一同迈步，踏入了这座废弃宅院。
前脚刚跨过院门，原本虚掩的宅门，便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瞬间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
院内阴风骤起，漫天黑霉从墙头、地面、断梁上疯狂滋生，翻涌如浪，瞬间将二人团团包围。眼前的景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幻，原本破败的院落、枯朽的树木，瞬间被血色笼罩，化作一片人间炼狱。
不过瞬息，幻境已成。
最先被幻境蛊惑的，是徐珏。
他只觉得浑身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骨血里的霉骨彻底失控，周身青筋暴起，淡青色的霉纹如同狰狞的藤蔓，疯狂蔓延至全身，脸颊、脖颈、双手，尽数被漆黑的霉纹覆盖，双手化作尖利的霉爪，指尖滴落粘稠的黑霉液，双眼彻底赤红，失去了所有神智，只剩下暴戾的嗜血欲。
面前，站着一个个瑟瑟发抖、满脸恐惧的少女，全是此前失踪的无辜之人。
他不受控制地嘶吼一声，扑向身前的少女，耳边响起少女凄厉的哭喊与求饶，可他的身体却完全不受控制，锋利的霉爪狠狠落下，低头撕咬，竟真的沦为了嗜血食人、残害无辜的怪物！
不——！
不是他！
他不想这样！
徐珏的神智在疯狂挣扎，他拼命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想要停下，却无能为力。
这是他刻入骨髓、穷尽一生都在抗拒的恐惧——他不怕死，不怕霉骨反噬自身，却最怕彻底异化，变成残害无辜、人人得而诛之的怪物，变成童年时，村民口中那般十恶不赦的灾星。
更让他崩溃的是，他转头望去，看见清沅就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他，浅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恐惧、失望，还有深深的疏离。
幻境里的清沅，满眼都是对他的惧怕，一步步后退，转身便要逃离，仿佛他是世间最可怖的妖物。
“清沅！别跑！不是我！我没有！”徐珏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泪水混着冷汗滑落，他想要追上去，想要解释，可身体却依旧在重复着残忍的杀戮，陷入了无尽的崩溃与绝望。
与此同时，极致的恐惧，也将清沅彻底吞噬。
她身处一片黑压压的妖群之中，阴戾的墨螭、媚狠的柳三娘，还有无数凶戾的霉妖，将她团团围住，一双双贪婪的眼眸，死死盯着她的心口，那里藏着她的本源莲心。
“千年霉斑莲的莲心，吃了便可大增修为，突破妖力桎梏！”
“撕了她！分食莲心！”
众妖嘶吼着扑上，锋利的利爪撕碎了她烟紫色的纱衣，撕咬着她的身躯，钻心的剧痛传遍全身。清沅拼命挣扎，妖力全力爆发，可妖群实在太多，她根本无力抵抗。
她四处张望，拼命寻找徐珏的身影，终于在妖群之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月白身影。
可幻境里的徐珏，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眼神疏离淡漠，没有丝毫担忧，没有丝毫动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被众妖围攻、撕咬，看着她濒临死亡，甚至缓缓转身，决绝地离去。
清沅的世界，瞬间崩塌。
她是千年莲妖，本就不惧生死，可她心底最深的恐惧，从不是自身身死魂灭，而是被她倾尽一切守护的人抛弃，是她拼了命也要靠近的人，对她的生死冷眼旁观。
“徐珏！救我！不要走！”清沅发出绝望的哭喊，浅紫色的眼眸里满是泪水，满心都是破碎的绝望。
幻境之中，二人各自承受着心底最极致的恐惧，也亲眼看着彼此最“不堪”、最“冷漠”的一面，建立不久的信任，瞬间濒临崩塌。
徐珏在无尽的自责与绝望中沉沦，清沅在被抛弃的痛苦里挣扎，幻境精准地戳中了他们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想要彻底撕裂他们的心神，让他们在恐惧中自我毁灭。
可就在二人即将被幻境彻底吞噬的瞬间，徐珏看着清沅逃离的背影，脑海里却骤然闪过她不顾一切护着他的模样——废巷里她挡在他身前，彻夜守在他床边渡莲气，即便被疏远也默默陪伴。
她那么纯粹，那么执着，绝不会真的惧怕他、离开他。
这一切，都是幻境！
“清沅！稳住心神！那都是假的！是幻境！”徐珏拼尽最后一丝神智，嘶吼着唤醒自己，强行运转守骨灵力，以灵力刺痛自身，挣脱幻境的蛊惑，不顾一切地朝着清沅的方向奔去。
那声嘶吼，清晰地传入清沅耳中。
她看着朝着自己狂奔而来、满眼急切的徐珏，不是幻境里冷漠的模样，瞬间清醒过来。
是假的！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