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一次
张晨开始密集地打电话是在那场派对的三天后。
我那几天在等一个面试结果，每天窝在房间里刷招聘软件，顺带着把张晨的动静听了个七七八八。我们的房间隔着一堵墙，不厚，他打电话的音量刚好能传过来，字听不太清，但语气能。头两天他的语气是那种上扬的、带笑的，像在跟人聊什么开心事。到了第三天，语气开始往平里走。
第四天晚上，他敲了我的门。
“刘洋，你周末有没有事？”
“不知道。怎么了？”
“我想搞一个小的线下活动，就几个人，在我这儿，”他说，“你来呗，充个数。”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什么活动？”
“就是聊聊天，”他比划了一下，“主题我想的是‘城市年轻人的真实困境’，就大家坐在一起，说说自己焦虑什么、迷茫什么。现在这种形式很火的，你看了吗，那种圆桌聊天类的视频。”
“你要拍？”
“先不拍，先试。我先跑一遍流程，看看效果。如果好，后面可以录。”
“都有谁？”
他报了几个名字。一个是“做品牌的小姑娘”，叫周倩，他说是之前在一个活动上认识的，做MCN的。一个是之前在读书会上加过的男生，做保险的。还有一个他大学同学，女生，在杭州做运营，周末正好来上海，他叫来一起。
加上我和他自己，五个人。
“你帮我把把关，”他说，“你说话直，能看出来哪里有问题。”
我说行，反正周末也没事。
周六下午两点半，人陆陆续续到了。
第一个来的是周倩。她背了一只很大的帆布袋子，里面塞了电脑和两个手机，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那面照片墙上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跟我打招呼。
“你是刘洋？张晨总提你，说你写代码的。”
我说是。她没多聊，自己找了沙发一角坐下，掏出电脑开始回消息。她回消息的方式是把手机横过来打字，速度很快，每隔几十秒屏幕就会亮一次。
张晨从厨房端了水果出来，看到周倩已经到了，声音高了半度：“周周！你来了！”他叫她“周周”，语气像是认识了很久，但我注意到他在茶几下面摸了一下手机，偷偷看了一眼聊天记录——大概是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她的名字。
第二个来的是那个做保险的男生，姓赵，二十六七岁，穿了一件印着公司logo的卫衣。他带了一袋橘子和牛奶，进门就放在茶几上，说“带了一点吃的，大家别嫌弃”。张晨笑着说不用这么客气，然后迅速把那袋橘子挪到了茶几下面的层板上，不是扔，就是挪下去了。我注意到这个动作的时候，赵已经坐下了，没看到。
最后一个到的是张晨那个大学同学，叫林琳，短头发，素颜，背了个双肩包。她跟张晨打招呼的方式是拍了一下他后脑勺，说“你住得也太偏了”。张晨笑着说“便宜嘛”。
人都到齐了。五个人围坐在茶几周围，张晨坐中间那把椅子，我坐旁边的地上，靠着沙发。
张晨开场。
他先讲了大概十分钟，说了一些他准备好的东西。关于“关系”“连接”“破圈”，语速不快，偶尔停顿看一下大家的反应。周倩在听，但手里一直攥着手机。赵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林琳靠在沙发上看他，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既不想拆台也不想配合。
“我觉得我们这代人最大的问题，”张晨说，“不是能力不行，是信息差。你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别人也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没有进入那个信息的流动里面，你在外面，所以你永远慢一步。”
赵点了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感觉。我每天跑客户，见很多人，但是这些人是散的，串不起来。”
张晨看了他一眼，快速接话：“对，这就是我说的‘关系需要运营’。不是说你加了微信就行了，你要持续提供价值。”
赵又问：“那你觉得怎么提供价值？”
张晨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好。我觉得……首先是定位。你要先搞清楚你是谁，你能给什么。比如我，我做内容是擅长的，那我的价值就是帮大家提炼观点、做传播。周周做渠道的，她能帮你把内容发到更多平台。这就是互补。”
他看向周倩。周倩笑了一下，说：“对，差不多。”
但我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张晨，看的是自己的手机屏幕。
后来话题慢慢散了，变成各说各的。赵讲了他去年做的一个单子，客户怎么难搞，他最后怎么搞定。林琳讲了她公司最近在搞裁员，她们部门走了三分之一。周倩偶尔插两句，说她手上一个博主翻车了，品牌方要索赔。
张晨一直试图把话题拉回来，每次有人说完他就接一句“这个其实又回到我们刚才说的‘关系’上”，然后解释一通。他的解释不差，逻辑是顺的，但总是在重复同一个意思。几次之后，我注意到周倩开始不再点头了，只是维持着一个微笑的姿势。
聊了大概一个半小时。赵接了个电话要先走，张晨送他到门口，又聊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周倩也站起来了，说“晚上还有个会”，开始收电脑。林琳说她也该走了，赶地铁。
张晨笑着说“今天聊得挺有收获的”，跟每个人说“下次再约”。周倩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照片墙，问了一句：“这些是你拍的？”
“有些是，有些是朋友拍的，”张晨说。
“这张不错，”周倩指了指其中一张，“这个角度挺好的。”
张晨看了一眼，说那张是一个摄影师朋友拍的。周倩“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茶几上还摆着没喝完的可乐和赵带的那两盒牛奶。
张晨站在那里，看了一圈。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我。
“还行。”
“你觉得赵怎么样？”
“挺积极的。”
“他是做保险的，”张晨说，“其实我本来没打算叫他来，但他一直在微信上问我，我就……”
他没说完。我点了根烟，没接话。
他坐下来，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杯子。把纸杯叠在一起，把果盘端进厨房。过了一会儿他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周周那边，回头我跟她单独再约一下。她手上资源确实多。”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打游戏，听到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到几个词。“对，今天来了五个人……挺顺的……下次你来主讲一次呗，你那个领域大家肯定感兴趣……”
挂了之后他又打了一个。“喂，周周，到家了没？……嗯嗯，今天谢谢你啊……我后面想了一个新的方向，跟你说一下……”我戴上了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