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提案
李雨桐约张晨去她空间坐坐的那天是个周四。他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不是那种紧张的准备，是那种有条不紊的——查了她空间之前办过的所有展览，把参展艺术家名单列出来，一个一个搜背景。还翻了她两年前发的一条微博，内容是一首冷门诗，他把那首诗背下来了。
“你是不是有点过了？”我坐在沙发上，看他用本子记东西。
“不过，”他头都没抬，“这种人见的人太多了，你如果不能在她熟悉的领域里聊出点新东西，她记不住你。”
他把本子合上，又打开，补了一句。“而且她不是那种只在意钱的人。”
我没接话。他继续写。
到了周四那天，他穿了上次那件深蓝色西装，这次袖口的标签已经被我扯掉了，但领口有一点起球——他好像没注意到。出门前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最后一遍，深吸一口气，像运动员上场前那样。
“你今天穿这个，”他说，看了一眼我的T恤，“算了，你不用去。”
“我本来也没打算去。”
他笑了一下，走了。
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比我想的要早。
他进门的时候表情不太对。不是不高兴，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你考试的时候以为自己写满了，交卷才发现背面还有一道大题。愣住了。
“怎么样？”我问。
他把钥匙扔在玄关台上，换鞋，走到客厅坐下。
“聊了挺久的，”他说，“两个多小时。”
“那挺好的。”
“她带我看了他们正在做的两个项目，一个是跟品牌合作的，一个是纯公益的那种。”他顿了顿，“然后她问我有没有兴趣参与那个公益项目的策划。”
我点了一下头。
“但是，”他说，“她说要先做一个小的提案。不用很正式，就是写一下思路，两页纸就行。她说想看看我对‘青年文化’这个方向的理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这不是好事吗？她想用你。”
“是吧，”他说，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倒到一半，他转过身来，“你知道她怎么说我的吗？”
“怎么说？”
“她说觉得我跟她聊的那些人不太一样。”
他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等我的反应。
我说可能是真的不太一样。
他盯着水杯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她不会对谁都这么说的吧？”
我没回答。他自己又说了：“肯定不会。”
那天晚上他没有打电话排练。他坐在客厅的笔记本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盯着光标闪了将近半小时，然后关了电脑去洗澡。
我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听到他在里面说话了。不是打电话，是那种一个人在房间里反复念叨什么的声音，听不清词，但节奏像在背东西。
提案的事他没再跟我提，但那之后的几天，他手机响得更勤了。
周倩开始跟他更频繁地联系。有一天晚上我听到他在房间里跟周倩聊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表情比较松快。
“周周说有品牌想投一批做城市青年故事的短视频，”他说，“她想拉我一起做。”
“什么品牌？”
“奶茶的。具体还没定，但她那边已经搭上线了。”他坐下来，翘着腿，“她说我之前的那些内容方向是对的，就是执行上需要更专业。”
“你之前那几期访谈，播放量不都不太行吗？”
“那是在我自己的号上，”他摆了摆手，“周周那边有渠道。她有运营经验，手上有博主资源，跟我正好互补。她负责商务和分发，我负责策划和出镜，五五分。”
我没说什么。他继续说：“而且这是个入口。你想，如果真的跟品牌合作了，那我手里就有案例了。有了案例，后面的事情就好谈了。李雨桐那边也是一样，我做出来东西，她自然能看到。”
他把这些事情说得很顺，像一个已经推演过很多遍的棋局。每一步都有依据，每一个资源都能连上另一个资源。唯一的变量是，所有这些东西都还没有发生。提案还没写，品牌还没签，李雨桐那边的答复也还没来。
但他说话的方式让你觉得这些事情已经八九不离十了。不是他故意骗你，是他自己已经先信了。
那周中间还发生了一件事。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到张晨在拆快递。地上有四五个箱子，他一件一件拆，拆出来的东西摆在茶几上：一个蓝牙音箱、一盏可以调色温的台灯、一套咖啡手冲壶、几本书。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你买的？”
“嗯，”他把那几本书摞起来，拍了拍灰，“之前那个书架上太新了，显得假。这些是二手的，看起来像读过。”
他把书放到书架上一本一本地排，不是按高矮，是按书脊的颜色——从深到浅，渐变的。排完了退两步看，调整了其中两本的位置。
“好看吗？”他问我。
我说挺好看的。
他又拆那个台灯，装好之后放在书架的顶上，插上电，调成暖黄色。然后打开蓝牙音箱，连上手机，放了一首我没听过的爵士乐。
客厅一下子变了样子。如果我不认识张晨，单看这个角落，我会觉得住在这里的人应该挺有品的。
“等下周周那边要是来谈事情，”他说，“就可以在这儿聊了。”
他看了看四周，又在茶几上放了一个玻璃杯里插了一支干花。那支干花是从哪儿来的我没注意到，可能是快递里拆出来的，也可能是他从外面捡的。
反正看起来像是本来就在那儿的。
那周的最后一天，李雨桐发了条微信过来。张晨正在吃外卖，看到消息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点开，读了大概有十来秒，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饭。
“怎么了？”我问。
“她说下周有空可以再聊聊提案的事，”他说，“但是她最近比较忙，让我先把思路发给她看看。”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我看到他吃饭的速度变快了。扒了几口之后他放下饭盒，拿起手机，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
最后他发的好像是“好的，我整理一下发你”。
他吃完饭，把餐盒扔了，坐回沙发上，又开始翻那个本子。翻了几页，合上，又打开。
那天晚上他房间里很安静。
没有打电话，没有排练。只有偶尔翻纸的声音，和鼠标点来点去的声音。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透出一条白光，落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像一把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