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桥洞下的空白
江城的梅雨,裹着江风里的腥气,连绵了整整个七天。
南江大桥的桥洞底下,潮湿的水泥墙爬满了黑绿色的霉斑,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桥墩,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墙角半块干硬的馒头。林槲靠在墙上,目光落在江面翻涌的泡沫上,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失忆了。
七天前,他在这个桥洞醒来,脑子里一片空白。除了“林槲”这两个字,他记不起自己的出身、过往,甚至记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活着。
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破洞的牛仔裤,脖子上挂着一块掌心大的黑色碎玉,触手冰凉,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七天里,他饿了就去江边的垃圾桶翻找食客剩下的食物,渴了就喝沉淀过的江水,被桥洞的流浪汉抢过三次食物,挨过五拳三脚,却从未有过一丝愤怒、委屈或是恐惧。
他的所有行为,都只围绕着“生存”这一个核心,像一台精密到极致的仪器,永远在计算最优解。
第一次被抢时,三个满脸横肉的流浪汉把他围在墙角,为首的光头抢过他手里的半盒剩饭,吐了口唾沫在里面,用脚碾得稀烂,骂骂咧咧地让他滚出桥洞。
林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三秒之内,他已经在脑子里完成了对目标的全部测算:身高一米八二,体重约九十公斤,左臂有旧伤,呼吸节奏紊乱,出拳习惯用右肩发力,破绽在左肋第三根肋骨处,以及膝盖内侧的韧带。
在光头的拳头挥到他面门前的瞬间,他微微侧身,避开拳风的同时,手肘精准地撞在了对方的左肋。
一声脆响混着惨叫,光头蜷缩着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剩下两个流浪汉吓傻了,林槲依旧站在原地,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没有追,也没有骂,可那没有任何情绪的目光,却让两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桥洞,再也没敢回来。
林槲蹲下身,把饭盒里没被污染的一点点米饭扒出来,慢慢吃了下去。整个过程,他的手没有抖一下,眼神没有变一分,仿佛刚才打断别人肋骨的,根本不是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本能,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在瞬间算出对手的所有破绽,他只知道,这是当下最省力、最能保障自己生存的方式。
绝对的冷静,是他失去所有记忆后,唯一拥有的东西。
除此之外,他和路边随处可见的流浪汉,没有任何区别。
夜色渐沉,江城的霓虹灯透过桥洞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槲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这是他醒来后就有的本能,一种奇特的呼吸节奏,能让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恢复体力,抵御夜里的湿寒。
就在他的呼吸趋于平稳时,桥洞外的小巷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女人的呵斥声,以及男人的污言秽语。
林槲睁开眼,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偏过头,看向巷口的方向。
昏暗的路灯下,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女孩,正被五个男人围在墙角。女孩手里握着一把半指长的短剑,剑身泛着淡淡的微光,她的脸上满是警惕,肩膀微微发抖,却依旧死死地挡在身前,不肯后退一步。
“楚宜,别给脸不要脸了。”为首的黄毛晃了晃手里的钢管,脸上带着猥琐的笑,“不就是让你陪我们哥几个玩一晚吗?事后给你两颗聚气丹,够你练半个月的了。”
“滚!”楚宜咬着牙,体内泛起淡淡的灵气波动,练气二层的修为尽数释放,“我是青藤武馆的助教,你们敢动我,武馆不会放过你们的!”
“青藤武馆?”黄毛嗤笑一声,身上也爆发出练气三层的灵气波动,比楚宜强了不止一截,“一个破武馆的助教,也敢在老子面前装?今天就算是你们馆长来了,也保不住你!”
话音落下,黄毛一挥手,身后四个男人立刻冲了上去,手里的钢管带着风声砸向楚宜。楚宜握紧短剑,勉强挡住了前两招,可对方人多势众,还有一个练气三层的黄毛压阵,不过三招,她的手腕就被钢管扫中,短剑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黄毛一步上前,伸手就去抓楚宜的衣领,嘴里污言秽语不断:“小美人,别挣扎了,乖乖从了哥几个……”
就在这时,一道平淡的声音,从巷口传了过来。
“住手。”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巷口。林槲站在那里,身上还是那件发白的短袖和破洞牛仔裤,身形单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路过,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黄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那身流浪汉的打扮,顿时嗤笑出声:“哪里来的叫花子?也敢管老子的闲事?滚!不然连你一起打!”
林槲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五秒之内,他已经完成了对现场所有目标的测算:四个普通混混,没有修为,出拳毫无章法,破绽百出;为首的黄毛,练气三层,灵气运转路线粗糙,发力习惯用腰腹,右肩有旧伤,破绽在手腕的灵脉节点,以及膝盖的半月板处。
甚至连他们手里钢管的长度、重量、挥舞的惯性,都被他算得一清二楚。
黄毛见他不动,顿时怒了,对着身边两个混混骂道:“愣着干什么?把这个叫花子给老子废了!”
两个混混立刻提着钢管冲了过来,一左一右,朝着林槲的脑袋和腿砸了过来,下手狠辣,显然是经常打架的老手。
楚宜脸色一白,急忙喊道:“小心!”
可她的话音还没落下,林槲就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身体微微一侧,精准地避开了两根钢管的攻击范围,同时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块半截砖头,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抬手就砸在了左边混混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混混的手腕直接被砸断,钢管脱手掉在地上,惨叫声刚出口,林槲的手肘已经撞在了他的喉咙上,他瞬间闭了嘴,捂着脖子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再也发不出声音。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右边的混混吓傻了,手里的钢管顿在半空,还没反应过来,林槲已经转过身,手里的砖头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膝盖上。又是一声脆响,混混惨叫着跪倒在地,林槲随手夺过他手里的钢管,反手一棍扫在他的太阳穴上,混混直接晕了过去。
前后不到三秒,两个混混全部失去了战斗力。
巷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剩下的两个混混,还有为首的黄毛,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浪汉,居然两招就放倒了两个身强力壮的混混?
楚宜也捂住了嘴,眼里满是震惊。她看得很清楚,林槲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每一下都精准地打在了对方最脆弱的地方,没有一丝浪费,那种对时机和距离的把控,就算是武馆里最顶尖的教练,也未必能做到。
黄毛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狠厉。他能看出来,林槲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就是个普通人,就算身手再好,也不可能打得过他这个练气三层的修士。
“小子,有点本事啊。”黄毛咬着牙,运转全身灵气,身上泛起淡淡的黄光,练气三层的威压尽数释放,朝着林槲压了过去,“不过,在老子面前,你这点本事,就是个笑话!”
话音落下,黄毛怒吼一声,一拳朝着林槲的胸口打了过来。拳头上裹着浓郁的灵气,带着破风声,足以打穿厚厚的木板,就算是石头,也能一拳打碎。
楚宜吓得脸色惨白,失声喊道:“快躲开!”
可林槲依旧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退。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黄毛的拳头,在脑子里飞速计算着拳风的轨迹、速度、力量,以及灵气运转的节点。
就在拳头快要打到他胸口的前一刻,他突然微微侧身,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了拳头的正锋,同时手里的钢管,精准地砸在了黄毛的手肘内侧——那是他灵气运转的节点,也是整条手臂最脆弱的地方。
“咔嚓!”
一声比之前更刺耳的脆响,黄毛的手肘直接被砸成了反向弯折,灵气瞬间溃散,剧痛顺着神经直冲大脑,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捂着胳膊倒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哪里还有之前的嚣张。
剩下的两个混混,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巷子,连地上的同伴都顾不上了。
巷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黄毛的惨叫声,还有江风吹过的声音。
林槲把手里的钢管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转身,就要朝着桥洞的方向走。
“等一下!”
楚宜急忙喊住了他,快步跑到他的面前,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感激:“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今天……”
林槲停下脚步,看着她,淡淡地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林槲。”
他只说了自己的名字,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要任何报酬,仿佛刚才出手救人,只是一件随手为之的小事。
楚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说:“我叫楚宜,是青藤武馆的助教。林槲先生,你救了我,我一定要报答你。你……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或者给你拿点钱?”
林槲抬了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的桥洞,语气依旧平淡:“那里。”
楚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个潮湿阴暗的桥洞,心里顿时一紧。她看着林槲身上破旧的衣服,还有他脸上那没有任何情绪的平静,心里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这个男人,明明有着这么恐怖的身手,这么冷静的心态,怎么会沦落到住在桥洞底下?
“林槲先生,你……”楚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没有家人吗?没有地方住吗?”
“我失忆了。”林槲说得很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除了名字,什么都不记得了。”
楚宜心里咯噔一下,看着他的眼神,更复杂了。她从小父母双亡,靠着自己打工一路走到现在,最懂无依无靠的滋味。眼前这个男人,救了她,却没有任何要求,现在还落得这样的处境,她不可能不管。
“林槲先生,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楚宜咬了咬牙,认真地说,“你暂时住到我那里去吧。我租的房子,有个客厅,沙发可以睡。等你什么时候找回记忆了,再做打算,好不好?”
林槲看着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在脑子里快速计算着:住在桥洞,生存风险指数78%,食物获取难度高,无法抵御未知风险;住在她的房子里,生存风险指数12%,有稳定的食物来源,有遮蔽场所,更有利于生存。唯一的变量,是这个陌生的女人,但从她刚才的行为来看,恶意指数不足3%。
三秒之后,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没有感激,没有欣喜,依旧是那副绝对平静的样子。
楚宜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抹笑容,捡起地上的短剑,对着林槲说:“那我们走吧,我家就在前面的小区,不远。”
林槲跟着她,走出了小巷,走进了江城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这一步,不仅走出了那个阴暗的桥洞,也走出了他空白的过往,踏入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充满了杀伐、恩怨、也充满了温暖的修仙之路。更不知道,他这个看似一无所有的失忆者,将会在这个都市里,掀起一场席卷天地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