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无字之书
三天的路,她走出了山谷。
第四天的早晨,她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往东,一条往北。
往东的路宽敞平坦,路边还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黄花。
往北的路狭窄崎岖,被荒草淹没了大半,看起来很久没有人走过。
尚惜站在岔路口,往北看了一眼。
北边有山,远远的,灰蓝色的。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
因为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
“惜……小惜”
尚惜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往东的路。
路的尽头,地平线上,有两个模糊的人影在往这边走。
一高一矮,高的很壮,矮的苗条。
高的那个走路的姿势很急,似在赶路,似在追什么东西。
矮的那个走几步就拽他一下,像在说“慢点,别急”。
尚惜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他们的脸。
但距离太远了,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轮廓。
高的那个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路的中间,朝这边望过来。
尚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她。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穿过风、穿过灰尘、穿过空荡荡的原野。
那个人在看她。
然后那个人开始跑。
不是走,是跑。
大步流星地跑,跑得地上的碎石被踢得飞起来,跑得衣袍被风灌满了鼓得像一面帆。
矮的那个也跟着跑,跑了几步就落在了后面,但还是拼命地追。
尚惜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人朝自己跑过来。
她的脚钉在地上,没有动。
那个人越跑越近。
尚惜能看清他的衣裳了——暗色的袍子,上面有云纹。
他的脸还是看不清,因为他的头低着,只顾着跑。
矮的那个人在后面喊:“你慢点!别吓着她!”
但高的那个人没有慢。
他一直跑,一直跑,跑到尚惜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他慢慢抬起头。
尚惜看见了他的脸。
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方正,黝黑,眉毛粗重,嘴唇紧抿。
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被他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的嘴唇在发抖,抖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小惜。”
尚惜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认识这个人。
她不记得这张脸,不记得这个声音,不记得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不是她想哭,是她的眼睛自己想哭。
她的嘴唇也在发抖,和那个男人的嘴唇一样,抖得一模一样。
“你……是谁?”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男人的脸扭曲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说:“我是你爹。”
尚惜愣了一下。“爹?”
男人说,声音更哑了。
“你爹。雷公。你娘是电母。你是我们的女儿,你叫尚惜。你是天书吏。你——”
他说不下去了。
这时候,矮的那个人终于跑到了。
是个妇人,圆脸,眉眼温柔,鬓边已经有了白发。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抓住男人的胳膊,瞪了他一眼:“说了让你慢点!”
然后她转向尚惜,目光落在尚惜的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尚惜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小惜,”她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我是娘亲。你不记得我了吗?”
尚惜看着她,摇了摇头。
妇人的手停在尚惜耳边,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但她笑得很好看。
“没关系,”她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人好好的就行。
“你……你们怎么找到我的?”尚惜问。
雷公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
不是沈奕晔那种铜钱,是一枚很旧的、边缘都磨圆了的铜钱,上面穿着一根红绳。
红绳已经褪色了,铜钱也被磨得锃亮,一看就是被人贴身带了很久的。
“天君给的。”雷公说。
“他说你身上带着一枚铜钱,和这枚是一对。只要跟着铜钱的感应走,就能找到你。”
尚惜摸了摸怀里。
她的手指触到了一枚冰凉的铜钱,她都不记得自己怀里有铜钱。
掏出来一看,和雷公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两枚铜钱,忽然想起了什么。
“天君……是谁?”她问。
雷公和电母对视了一眼。
电母轻声说:“一个很疼你的伯伯。等你回去了,就能见到他。”
“回哪儿?”
“回家。”
尚惜沉默了一会儿。
“家”这个字,她不记得了。但她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有热饭,有暖被,有人等她回去。
“好。”她说。
雷公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尚惜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尚惜,蹲下来。
“上来。爹背你回去。”
尚惜看着他的背。
宽厚的,结实的,微微驼着。
那个背影她不记得了,但她的身体记得。
她小时候一定无数次趴在这个背上,揪着这个人的衣领,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她走过去,趴到雷公的背上。
雷公站起来,把她往上颠了颠,稳住了。
他的手托着她的腿弯,手心滚烫,微微发抖。
“走了。”他说。
三个人沿着往东的路,慢慢走回去。
电母走在旁边,时不时伸手帮尚惜掖一掖衣角,把被风吹散的头发拢到耳后。
雷公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的。
尚惜趴在雷公背上,看着路两边的风景。
东边的路和北边的路不一样,东边有花,有草,有炊烟从远处的村庄里升起来。
东边的天空更蓝,云更白,阳光更暖。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她觉得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爹。”她忽然叫了一声。
雷公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嗯。”
“我不记得你了。但我趴在你背上的时候,觉得很安心。”
雷公没有回答。
但尚惜感觉到,他的后背在发抖。
有水滴落在她的手上。
不是汗,是热的。
她趴在雷公背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电母身上淡淡的桂花香。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但她知道,她在回家。
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天书悬在原野上空,素白如初。
在书页的最深处,在素白之下,有一行字正在慢慢浮现。
不是天书在写,是尚惜在写。
用她的每一步路,每一次呼吸,每一滴眼泪,在写。
字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它在那里。
“尚惜,雷公电母之女,第三十七任无字天书吏。记忆尽焚,但心未灭。”
天书缓缓合上,无声地跟上了她的方向。
走了很远之后,尚惜忽然开口:“爹。”
“嗯。”
“我叫什么来着?”
雷公沉默了一会儿。“尚惜。崇尚的尚,珍惜的惜。”
“尚惜……”尚惜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舌尖上滚过这两个字,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谁给我起的?”
“你娘。她说,惜字好,惜命、惜福、惜人。”
“人活一辈子,什么都可以丢,就是不能丢了‘惜’字。”
尚惜趴在雷公背上,想了想。
“那我丢了没有?”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走了好几步,他才说:“没有。你没丢。你把自己的记忆都烧了,就为了不让坏人拿到。你把什么都丢了,就是没丢这个‘惜’字。”
尚惜不太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连“坏人”是谁都不记得了。
但她觉得,那应该是一件对的事。
“惜”字。
她不知道怎么写,但她知道怎么念。
舌尖顶住上颚,放开,气流从牙齿缝里挤出来,轻轻的一个字。
惜。
她趴在爹爹的背上,在暖洋洋的阳光下,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没有天书,没有任务,没有血红的字迹。
只有一碗桂花糕的甜味,和一双温柔的手,把她额前的乱发拨到耳后。
醒来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
但她觉得,这样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