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番外三:以温柔托举,候花开有时
我是许知夏,从事高校心理咨询工作已经第十个年头。
我接触过无数被心理问题困扰的学生。
有青春期的迷茫,有学业的压力,有家庭的矛盾。
也有像苏念这样,被抑郁和原生家庭伤痛深深困住的孩子。
我见证过很多人的自愈与成长。
可苏念,是让我格外心疼,也始终铭记在心的一个女孩。
她的脆弱与坚强,都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
第一次见到苏念,是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
她被辅导员牵着,站在心理咨询室的门口,迟迟不敢进来。
她的头埋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身体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眼神里满是恐惧、不安、自卑,还有一丝对陌生人的抗拒。
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幼兽,孤独又脆弱,让人看了就心生怜惜。
我起身,温和地朝她笑了笑,放缓语气,轻声对她说:
“同学,进来吧,这里很安全。
不用害怕,想说什么都可以。
不想说也没关系,老师陪着你。”
我给她让出一条宽敞的路,又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水。
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柔,不带给她任何压迫感。
她慢慢走进来,僵硬地坐在沙发上。
身体绷得笔直,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我。
双手始终攥着衣角,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说话。
才用几乎细若蚊蚋的声音,颤抖着问出第一句话:
“老师,我是不是没救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是不是所有人都觉得我很矫情?”
那一刻,我心里满是酸涩与心疼。
这个才二十岁的女孩,本该是朝气蓬勃、肆意绽放的年纪。
眼里却没有丝毫光彩,只有化不开的痛苦与自我否定。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心里背负了太多太多的压抑与伤痛。
被抑郁和焦虑死死困住,被原生家庭的枷锁牢牢束缚。
被无尽的自我怀疑吞噬。
她觉得自己是多余的,是没用的,是不被爱的。
甚至觉得活着都是一种错误,一种负担。
我没有急着给她做专业的心理疏导。
也没有说太多空洞的安慰话语。
只是安静地坐在她对面,陪着她,等她慢慢平复情绪。
我告诉她:
“你没有错,也不是没用,更不是矫情。
你只是心里受了很重的伤,就像身体感冒发烧一样。
抑郁和焦虑也是一种病,只要好好治疗,好好疏导。
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你的价值,从来不是由成绩、由别人的眼光定义的。
你本身就很珍贵,值得被爱,值得被温柔对待。”
她听着我的话,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无声地滑落,打湿了她的衣角。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声音哽咽,语气里满是委屈与痛苦。
她讲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
讲母亲永远的强势、指责与控制。
讲自己无论怎么做,都达不到母亲的期待。
永远被否定,永远被嫌弃;
讲自己每天晚上都失眠,睁着眼睛到天亮。
吃不下饭,体重直线下降;
讲自己站在天台边缘,想要逃离所有痛苦的绝望念头;
讲自己努力想要变好,想要开心,却怎么都做不到的无力感。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疼得厉害。
我见过很多因原生家庭受伤的孩子。
可像苏念这样,从小到大都活在母亲的强势掌控与否定里。
从未被真正理解、被温柔呵护的孩子,实在太少了。
她的抑郁,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
也不是她不够坚强。
而是长年累月的压抑、不被爱、不被理解。
一点点积攒起来的重伤,是刻在心底的伤痕。
我知道,对于此刻的苏念来说。
任何专业的理论、空洞的安慰,都毫无用处。
她最需要的,是被理解、被接纳、被认真倾听。
需要有人告诉她,她的痛苦是真实的。
她的感受很重要,她不是一个人在对抗这一切。
所以每一次咨询,我都只是耐心地听她诉说。
从不打断,从不评判,偶尔轻轻拍一拍她的后背。
给她递上纸巾。
让她把所有的委屈、痛苦、绝望,都尽情释放出来。
不用压抑,不用伪装。
她的状态时好时坏,情绪反复得很厉害。
这也是抑郁症患者最常见的状态。
有时候来咨询,她的状态会很好。
眉眼间带着一点点笑意,告诉我。
她昨天睡着了四个小时,能吃下半碗粥了。
开始写文字了,觉得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可有时候来,她又会崩溃大哭,眼睛红肿。
说母亲又打电话来逼她休学,逼她回老家考编。
说自己控制不住情绪,说自己永远都好不了了,说想要放弃。
每一次,我都全然接纳她的所有情绪。
告诉她,情绪反复是正常的。
康复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
允许自己崩溃,允许自己脆弱,允许自己慢慢变好。
不用逼自己立刻坚强,不用强迫自己马上走出痛苦。
我教她深呼吸调节法,教她接纳自己的不完美。
教她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不要被母亲的期待和指责绑架。
教她与自己的负面情绪和平共处。
我深知,苏念最大的心结,就是母亲林慧的不理解与不接纳。
林慧是一个极其强势、好面子的女人。
一辈子都活在世俗的眼光里。
把自己的所有期待都强加在女儿身上。
觉得抑郁症是矫情、是丢人的事。
从不心疼女儿的痛苦,反而一次次用刻薄的言语指责她、伤害她。
这无疑是在苏念的伤口上反复撒盐,让她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
我特意约林慧来学校,和她耐心沟通苏念的病情。
跟她详细讲解抑郁症的危害。
讲苏念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希望她能多理解、多心疼女儿。
给女儿一点温暖和支持,不要再给她压力。
可林慧始终无法接受。
固执地认为是苏念不懂事、偷懒、逃避学习。
甚至觉得我在偏袒苏念,沟通的结果并不理想。
这也让我更加心疼苏念,也更加坚定,要给她更多的心理支撑。
我没有放弃,既然很难改变林慧的观念。
我就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苏念身上。
做她最坚实的心理后盾,让她知道。
就算全世界都不理解她,都抛弃她,还有我陪着她。
还有人懂她的痛苦。
我鼓励她坚持治疗,坚持写文字。
把文字当成倾诉的出口,当成治愈自己的方式;
我鼓励她多看看身边的温暖。
看看那个一直默默陪着她的男生陆时。
看看身边室友的关心,看看世间的小美好。
这些都是她活下去的勇气。
我看着她一点点发生变化,一点点变得勇敢:
从一开始的沉默寡言、不敢抬头看人。
到后来能主动和我说话,能看着我的眼睛,露出浅浅的笑意;
从一开始的自我否定、一心求死。
到后来能试着接纳自己,能和自己的情绪和平共处;
从一开始的封闭自己、逃避世界。
到后来能慢慢走出宿舍,能和室友简单交流。
能勇敢地拒绝母亲的不合理安排。
能坚定自己想要做文字工作的想法。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在拼尽全力地自救。
她在努力地挣脱黑暗,她的每一点进步,都让我倍感欣慰。
她很善良,也很坚强。
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也没有彻底失去对温暖的渴望。
这样的女孩,本该被世界温柔以待。
毕业前夕,苏念拿着自己写的文章来找我。
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光芒,语气里满是开心与坚定。
她说:
“许老师,我想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
想帮助更多和我一样,被困在黑暗里的人。
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会好起来的。”
那一刻,我知道,她真的走出来了。
她不仅治愈了自己,还想要成为别人的光,去温暖更多的人。
我由衷地为她开心,告诉她:
“你很勇敢,很优秀,你做到了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
与自己和解,与原生家庭和解,挣脱束缚。
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老师为你骄傲。”
她红着眼眶对我说:
“老师,谢谢您,如果没有您,我早就撑不下去了。
是您陪着我,治愈我,让我知道,我值得被爱。”
其实,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工作。
用专业和温柔,托举着她,陪着她慢慢走出黑暗。
真正了不起的,从来都是她自己。
是她从未放弃的坚持,是她骨子里的坚强。
是她对温暖与美好的向往。
后来,苏念毕业了,留在了这座城市。
成了一名自由文字撰稿人,她会偶尔给我发消息。
跟我分享她的生活,分享她的幸福。
分享她和陆时的日常,分享她和母亲慢慢和解的消息。
看着她越来越好,看着她被爱包围。
眼里满是幸福的光,我由衷地为她感到开心。
从事这份工作,我见过太多的黑暗与痛苦。
可也见证了无数的自愈与绽放。
苏念就像一朵迟开的花,经历了风雨与寒霜。
却终究在温柔的呵护与自我的坚持下。
慢慢绽放,开出了最温柔、最坚定的花。
我始终相信,每一个被困在黑暗里的人。
都值得被温柔对待,每一颗受伤的心,都能慢慢愈合。
作为心理咨询师,我能做的,就是以温柔为光。
以专业为盾,陪着他们慢慢走,候花开有时,等星光璀璨。
而苏念,是我职业生涯里最温暖的印记。
她让我更加坚信,只要不放弃,只要心怀善意。
黑暗终会散去,光总会到来。
每一个人,都能走出阴霾,拥抱属于自己的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