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目击者的谎言
王老师给出的最后期限是一周。一周之后,林微必须离开清城一中。但她不打算走。那天中午,林微没有去食堂,而是和陆屿约在了实验楼后面的老地方碰面。实验楼背阴,午后的阳光照不到这里,两人靠在墙上,像两只藏在阴影里的猫。
“这是王建国的签字,这是校长的章,这是我爸妈签名的复印件。”林微把转学文件铺在地上,用手指点着每一处关键信息,“签名是我妈的笔迹,但日期不对。我妈签字习惯把日期写在名字下面,这个却写在上面,明显是模仿的。”
陆屿蹲下来仔细查看,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这份文件是伪造的?”
“不全是。我爸妈确实可能同意了转学,王老师既然敢说和他们通过电话,就不会在这件事上撒谎。但这个签名复印件有问题。”林微把文件收起来,“王老师肯定跟我爸妈说了什么,让他们觉得我必须转学。也许是说我不适应这里的氛围,或者成绩跟不上,随便编个理由就行,反正我爸妈也不会真的来学校核实。”
陆屿沉默片刻,突然问了一句让林微意外的话:“你恨他们吗?”
“谁?”
“你爸妈。”
林微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只是不理解。他们觉得把我送到管得严的学校就是为我好,替我做决定就是负责任。他们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掺着苦涩,也带着一丝释然,“不过这样也好,他们不管我,我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陆屿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微:“我查到这个。三年前苏念失踪时,教室门口除了苏念和我,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林微接过纸,上面是陆屿的笔迹,写着几个名字和时间。最上面的名字被圈了起来,刘芳,当年的值日生,负责晚自习后锁门。
“刘芳?”林微抬起头,“她还在这所学校吗?”
“不在了,她转学了。但我找到了她的地址,她家就在学校旁边的小区里。”陆屿又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地址,“今天早上我没上课,去了一趟她家。她妈妈说她不在,但我看到窗帘后面有影子。她在躲。”
林微的心跳加快了。一个三年前的目击者,住在学校附近的小区,却躲着不见人,这本身就很可疑。“下午放学,我们去堵她。”她语气坚定,不容商量。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后,林微和陆屿一前一后出了校门。学校旁边的小区叫梧桐苑,离校门不到五百米,住的大多是学校老师和陪读家长。刘芳家在三号楼四层,是栋没有电梯的老房子。两人爬上四楼,陆屿敲门,林微站在旁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来兴师问罪的。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堵在门口,上下打量着他们。“你们找谁?”
“阿姨您好,我们是清城一中的学生,想找刘芳学姐问点事情。”林微笑着,声音轻而柔和。
女人的脸色立刻变了,从疑惑到警觉,再到排斥,所有情绪在一秒钟内完成了切换。“她不在家,你们走吧。”说着就要关门。
陆屿伸手撑住门:“阿姨,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三年前苏念的事,刘芳学姐可能是最后一个见到她的人。我们只是想问几句话,不会耽误太久。”
“我说了她不在!”女人的声音拔高八度,在楼道里回荡。
林微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是苏念学生证的复印件,她特意复印了几份带在身上。“阿姨,苏念失踪三年了,她的家人还在等她回家。我们只是想帮帮她。”
女人看着照片,表情僵住了。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侧身让开一条缝:“进来吧,她在屋里。但她身体不好,你们别刺激她。”
客厅很小,沙发套已经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一沓医院的病历。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半掩着,林微看到里面有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刘芳比林微想象的瘦得多,留着短发,脸色苍白,穿着宽大的家居服,整个人缩在床角。她像只受惊的猫,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手指不住揪着被角,那动作里藏着长期压抑的焦虑。
林微和陆屿在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刘芳没看他们,目光始终锁在窗外,仿佛那里有比眼前两个陌生人更要紧的东西。
“刘芳学姐,我叫林微,他是陆屿。我们想问问你三年前苏念失踪那晚的事。”林微开门见山,她清楚,对这种本就紧绷的人,绕弯子只会让局面更糟。
刘芳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只需要告诉我们看到了什么,其他什么都不用说。”陆屿的声音异常温和,和他平日待人的语气截然不同。
又是沉默。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房间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林微耐心等着,她知道,第一个开口的人最难熬,可一旦开了口,后面就顺了。
终于,刘芳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都过去三年了,谁还会记得?”
“那你记得苏念吗?”林微问。
“……记得。她是年级第一,人很好,很多人都喜欢她。”
“她失踪那天晚上,你在教室门口碰到过她吗?”
刘芳揪被子的动作突然加快:“我说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微注意到她右手食指上有道疤,像是被什么割伤的,虽已愈合,痕迹却很明显。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床头柜上放着本翻开的心理学教材,书页间夹着支笔;书桌上有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旁边堆着几本笔记本,最上面那本封面上写着“日记”两个字。
“学姐,你的手指是怎么伤的?”林微突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刘芳愣了愣,下意识把右手缩到被子里:“切菜时不小心割的。”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
林微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苏念的监控截图复印件,就是在监控室拍到的那张,苏念站在走廊上,墙上有个模糊的人影。“学姐,你认识这个影子吗?”
刘芳瞥了一眼图片,瞳孔猛地一缩。那反应快得不像“什么都不记得”的人该有。她又摇了摇头,但这次摇头的速度慢了许多,而且眼睛离开图片的瞬间,闪过一丝恐惧。
林微收起图片,站起身:“谢谢学姐,打扰了。我们走吧,陆屿。”
两人走出刘芳家,下了楼。陆屿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就这么走了?她什么都没说啊。”
“她已经说了。”林微在楼下花坛边站定,转身望向三号楼四层的窗户,刘芳房间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在看他们。
“说什么了?”
“第一,她说手指是上个月切菜割的,但那道疤的颜色和愈合程度,至少是一年以上的旧伤。她在说谎。”林微伸出一根手指,“第二,我只说这是监控截图,没提是苏念失踪那晚的,她看了一眼就有明显的恐惧反应。如果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不会有那种反应。她在怕,怕看到和苏念有关的东西。”
陆屿的表情严肃起来:“所以她知道些什么。”
“第三,”林微伸出第三根手指,“我根本没告诉她图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她却直接说‘不记得了’——一个人怎么可能一眼认出三年前的模糊截图?除非这件事她想了三年,天天在心里过。”
陆屿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她一直在隐瞒?”
“不只是隐瞒。”林微抬头看向四楼的窗户,窗帘又动了一下,“她在恐惧。她房间里放着心理学的书,床头有病历,手指上有可疑的疤,整个人透着长期焦虑的状态。三年前她肯定看到了什么,那件事把她变成了现在这样。”
陆屿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出一句让两人都心头一紧的话:“如果她看到了什么,那个‘东西’可能也看到了她。”
林微的脸色变了。她懂陆屿的意思,刘芳的恐惧不是因为内疚,而是因为威胁。有人用一种让她三年都无法释怀的方式逼她噤声。“我们得再去找她一次。”林微说,“但这次不能像之前那样直接上门,得等她自己想通,主动开口才行。”
“怎么才能让她主动开口?”
林微从口袋里掏出那条红绳的残段,指尖轻轻捻转着。“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道防线。苏念的日记里,刘芳的名字就写在那些财务记录旁边,她们之间肯定藏着什么关联。我要找到那个关键的连接点。”
两人往回走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梧桐苑小区门口的路灯次第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林微走出没几步突然停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财务记录的照片,那是她昨晚趁陆屿没留意时偷偷拍下的一页。她把照片放大,终于注意到角落里一行极小的字迹,之前竟完全没看见。
那行字写着:“刘芳,9月14日,晚自习后,教室门口。”
9月14日,正是苏念失踪的前一天。
林微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把手机递给陆屿。陆屿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苏念失踪前一天,刘芳在教室门口见过她。转天苏念就不见了。”林微的声音压得极低,“刘芳说‘什么都不记得’,根本是在撒谎。她记得,她什么都知道。”
头顶的路灯嗡嗡作响,远处的校园被暮色包裹,教学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林微把手机收好,最后望了一眼三号楼四层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开灯。
刘芳就在那片漆黑里睁着眼睛,像陆屿一样,像所有守着秘密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