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晚自习的光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高考前的最后一周。
学校停了晚自习，让学生们自行调整状态。但林微每天晚上还是会去教室坐一会儿，不看书，不做题，就只是静静坐着。苏念也跟着来，陆屿亦是如此。三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谁也不说话，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个小时，再各自回宿舍。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在悄悄告别，又像是在默默等待着什么。
六月五号晚上，林微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学楼。推开教室门时，她愣了一下：苏念和陆屿已经在里面了，却没有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三年前苏念坐过的地方，也是三年后陆屿每天晚自习望向窗外时的位置。林微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三个人的影子并排映在玻璃窗上，被路灯的光拉得很长很长。
窗外的校园安静得像一幅静止的画，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空气中弥漫着夏天独有的气息，青草被晒了一整天后散发出的微苦清香。
“三年了。”苏念先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三年前的今天，我坐在这里，想着明天要怎么离开；今天我还坐在这里，想着后天要怎么考试。”
“哪个更紧张？”林微笑着问。
苏念认真地想了想，说：“考试吧。三年前那次，我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但后天，我不知道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会不会做。”
陆屿在旁边轻轻笑了一下。他现在笑得越来越多了，虽然每次都是幅度很小的那种，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林微发现，他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你呢，陆屿？”林微问，“紧张吗？”
“不紧张。”陆屿说，“考完就解放了。”
“解放了想干什么？”
陆屿转过头看了苏念一眼，又转回去望着窗外：“先去看夕阳，然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苏念低下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耳根悄悄红了。夏夜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掀起她鬓角的碎发。林微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暖的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正是那条断成两截的红绳。苏念低头看着那两段绳子，拿起其中一段递给陆屿。陆屿接过去，绕在自己手腕上打了个结。苏念把另一段也绕在自己手腕上。两条红绳，一人一半，断口相对时，正好拼成一条完整的绳子。
林微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推理小说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全文完”三个字。“写完了。”她说。苏念把笔记本拿起来，从第一章开始看，陆屿也凑了过来。看到第三章时，苏念的眼眶红了；看到第七章时，一滴眼泪掉了下来。她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剩下的我回去慢慢看。”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铺满了整片夜空。三个人坐在教室里，透过那扇陈旧的窗户望着星空。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空落落的，而是满当当的，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填得满满的。
过了很久，陆屿站起来走到苏念面前，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领口挺括，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欢迎回来。”他把衬衫递到苏念面前。苏念接过来，手指在布料上慢慢摸了一遍，然后把衬衫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这件我会好好穿的，等到我们三个再见面的时候。”
林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夏夜的清凉。她仰起头，看到一颗流星从天边划过，很短，一闪就消失了。她来不及许愿，但心里清楚，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苏念抱着白衬衫走到林微旁边，陆屿走到另一边，三个人并排站在窗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模模糊糊的，却又格外清晰。
“林微，”陆屿叫她，“你的小说结尾打算怎么写？”
林微看了看苏念怀里的白衬衫，又看了看陆屿手腕上的红绳，最后望向满天的星星。她笑了，眼睛里闪着光：“结尾就是三个穿白衬衫的人，在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星星。然后其中一个拿出一件白衬衫送给另一个，说‘欢迎回来’。然后三个人约定，十年之后还要回到这里，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看同一片星空。”
苏念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那说好了，十年之后我们还在这里见。”
“说好了。”林微伸出手，苏念把手我也把手叠上去，陆屿也跟着将手叠了上来。三只手紧紧交叠在一起。这一次，没有倒计时的催促，没有未来的压力，也没有对未知的恐惧，只有头顶璀璨的星空，和手心相互传递的温暖。
“十年之后，不见不散。”
教学楼里，晚自习的灯依旧亮着。那些复读的同学们正埋头于书山题海之中。林微望着那片灯光，忽然想起一年前刚转学来时，也是在这样的灯光下，第一次看到了对面窗户里的陆屿。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名字，不了解他经历过怎样的故事，更未曾想过，一年后的自己会坐在他身旁，与他一同仰望同一片星空。
三人在教室门口道别。苏念走向女生宿舍，陆屿朝着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林微站在走廊上，望着他们一左一右的背影渐渐远去。走出几步后，苏念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喊道：“林微！你的小说出版了一定要告诉我！我要买十本！”林微笑着挥手回应：“好！到时候给你们俩签名版！”陆屿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林微知道他是故意的，就像她在小说里写的那样：有些人不说再见，不是不想说，而是怕说了，就真的再也不见了。
她转过身，朝宿舍楼走去。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很稳。口袋里那条断成两截的红绳还在，她既没有还给苏念，也没有还给陆屿，而是想自己留着，当作这段青春岁月的纪念。
明天高考分数就要公布了，再过几天要填报志愿，一个多月后她就要去北京了。但今晚，什么都不用想。今晚，她只需记住一件事，在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三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了一整晚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