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仓库里的遗物
林微回到宿舍时，室友们刚吃完午饭回来，正躺在床上聊天。她把书包塞进被子下面，假装要午睡，拉上了床帘。在那一小片封闭的黑暗里，她将苏念的深蓝色书包从被子里掏出来，一件一件地重新翻看。
课本都是高二上学期的，数学、语文、英语，书页里有苏念工整的笔记，重点用荧光笔标注，空白处写满了补充知识点。林微翻到语文课本的第一课，看到苏念在课文标题旁画了一朵小花，小花下面写着一行小字：“今天心情很好，因为早上遇到他了。”这个“他”是谁，林微自然清楚。她想起那张合照里陆屿淡淡的笑，那大概是苏念最想留住的模样。
笔记本是最关键的东西。林微之前只粗略翻了几页，现在有了时间，便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笔记本的前半部分是课堂笔记，与课本内容吻合，没什么特别。从中间开始，内容变了，不再是课堂知识，而是一串串数字和人名，还有一些用红色圆珠笔标注的备注。
第一页有数字的那栏，写着“开学收费，人均3800，总人数约1200”，后面算了一个总数，然后打了个问号。第二页列出几个名字：王建国（择校费，8万）、李国良（赞助费，5万）、张明（借读费，3.5万）。这些名字林微都不认识，应该是当年的新生或家长。第三页开始，数字越来越大，出现一些反复出现的姓氏——“刘”“陈”“赵”，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五位数的数字。
林微翻到后面，看到了之前匆匆扫过的几行：择校费，50万，李；赞助费，30万，王。那个“王”字下面，被苏念用红笔画了两条横线，旁边写着一个日期，2019年9月1日。距离她失踪只有两周。
这些东西加起来意味着什么？林微虽然不懂财务，但基本逻辑是清楚的：一所普通高中的收费项目如此之多，如果有一部分没有进入学校公账，那就是违规操作。如果数额巨大，甚至可能涉及违法。
苏念发现了这个秘密，然后她失踪了。
林微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她想起陆屿说的那句话，苏念说发现了学校里的秘密，但不能告诉他是什么，因为知道了对他没好处。一个高二的女生，是怎么接触到这些收费信息的？除非有人告诉了她，或者她无意中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文件。
她把笔记本放回书包，又开始翻其他东西。书包的侧袋里有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林微展开，是一张学校的平面图，上面用圆珠笔画了几个圈。教学楼画了一个，实验楼画了一个，行政楼画了两个，还有一个画在后山的废弃仓库，正是今天她去的地方。每个圈旁边都有小小的备注，但字迹已经模糊，只能勉强看出“钱”“账本”“钥匙”几个词。
林微把平面图也收好。现在她手里的东西已经不少了：苏念的笔记本、学生证、照片、平面图，还有她自己从监控室拿来的那盒录像带。这些证据加在一起，已足够说明苏念的失踪不是简单的人口走失，而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手脚。
但她还缺最关键的一样东西，直接证据。能够证明是谁威胁了苏念、是谁删了监控录像、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的直接证据。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林微把书包重新藏好，去了教室。整个下午她都在走神，脑子里反复盘算着一件事，她需要再去一次废弃仓库。今天中午她和陆屿去的时候，注意力都在那个书包上，但苏念的平面图上把仓库也圈了出来，说明仓库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陆屿每个月十五号去仓库，也许不只是为了等人，也许也是在找什么。
她决定当晚就去。
晚自习时，林微坐在教室里，表面上看书，实际上一直在等下课。她的计划很简单：晚自习结束后，趁所有人回宿舍的间隙，她一个人去后山仓库，把里面彻底搜查一遍。这个计划有风险，后山晚上没有灯，路不好走，而且万一被人发现了不好解释。但她没有别的选择，白天去太显眼，只有晚上最安全。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林微跟陈果说自己要去一趟老师办公室，让她先走。陈果也没多问，便和周小彤一起离开了。林微在教室里等了十分钟，直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夜风比白天凉了许多，吹得梧桐树沙沙作响，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林微没有走主路，而是绕到教学楼后面，沿着中午走过的那条碎石小路往后山走去。小路上没有灯，只能靠天上的月亮勉强看清路面。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晃动，把树影照得像张牙舞爪的怪物。
走了约莫十五分钟，她看到了废弃仓库的黑影。月光下那栋红砖房子比白天看起来更显破败，窗户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林微走到门口，生锈的铁丝还是中午陆屿拧开时的样子，她三下两下就拆开了，推门走了进去。
仓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微把手电筒调到最亮，扫了一圈。中午来的时候有阳光，没觉得什么，现在只有她一个人，空旷的空间里回荡着自己的脚步声，那种压迫感让她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从门口往里面一寸一寸地搜查。
第一遍什么都没找到。地上除了灰尘就是垃圾，破桌椅下面除了蜘蛛网什么都没有。林微没有放弃，开始翻那些堆在墙角的旧纸箱。纸箱里的东西五花八门，过期的试卷、坏掉的实验器材、发霉的校服。她翻了七八个纸箱，手上的灰蹭得满身都是，还差点被一个破掉的三脚架划伤了手。
翻到倒数第二个纸箱时，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把纸箱里的杂物倒出来，手电筒的光照上去，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子，上面有锈迹，但锁扣完好无损。林微把铁盒子拿起来摇了摇，里面有东西在响。锁扣是老式的搭扣，没有上锁，她用指甲把它撬开了。
铁盒子里装着几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纸、一把钥匙和一张超市的会员卡。
林微先打开了那张纸。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很多次。展开后，上面是两行手写的字，字迹很潦草，似乎是匆忙间写的，但林微一眼就认了出来，跟日记碎片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是苏念写的。
纸上写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这些东西交给陆屿。他知道该怎么做。”下面那行字是：“有些人穿着白衬衫，心里却是黑的。有些事藏在账本里，只有钥匙能打开。”
林微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拿起那把钥匙，是一把很普通的小钥匙，银色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个数字：307。超市的会员卡上印着学校附近一家便利店的标志，背面有手写的几个字：“三楼的秘密”。
307。三楼的秘密。
林微的大脑飞速运转。307是什么意思？是房间号？还是储物柜的编号？如果是房间号，那是在哪栋楼？教学楼有三层，但教室编号是“高二2班”“高三1班”这样的格式，不是纯数字编号。宿舍楼的房间号是309、310这样的，307正好是三楼的房间，但那是别人的宿舍，而且苏念住的是309，不是307。
行政楼？实验楼？图书馆？图书馆三楼她去过，那里的房间没有编号。
林微把铁盒子里的东西全部倒进自己的书包里，又把铁盒子放回纸箱，将纸箱恢复原样。她正准备离开，手电筒的光无意中扫过仓库的天花板，看到了一个东西，天花板角落里的通风管道，盖板缺了一个角，露出一条缝隙。
她搬了张桌子垫脚，爬上去伸手往那条缝隙里掏。手指碰到了一卷纸，她拽出来一看，是一卷用橡皮筋捆着的文件，厚厚的，大概有十几页。她把文件拿下来，抖掉上面的灰，用手电筒照着看。
封面上没有标题，但内容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是一份财务记录。列着日期、项目、金额和经办人。林微快速扫了一遍，心跳越来越快。这份记录跟苏念笔记本上的数字完全吻合，但更加详细，每一笔钱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经办人的名字里，出现了好几次“王建国”，那是王老师的全名。旁边金额栏里的数字，让林微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仓库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微猛她关掉手电筒，整个人紧贴着墙壁，屏住了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听着不止一个人——是两个人。仓库外的碎石路上传来说话声，音量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确定她来了？”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有人看到她往后山去了。”另一个声音尖细些，还带着喘息。
林微的血液几乎凝固了。她认出第一个声音是王老师，第二个虽然不太确定，却莫名耳熟，像是隔壁班的体育老师。
她不能待在仓库里。这里只有一扇门，没有后门，窗户虽破却小得钻不出去，一旦被堵在里面，就成了瓮中之鳖。她的目光扫过仓库，瞥见墙角那堆破桌椅后有个凹进去的空间，刚好能容下一个人蹲下。
林微以最快的速度冲到角落，钻了进去，把那卷财务记录塞进衣服里紧贴着肚子，再用外套盖住。刚蹲好，仓库的铁皮门就被推开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仓库里扫来扫去，林微看着光柱从头顶划过，差一点就照到她。她咬住嘴唇，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没人。”尖细的声音说。
“再找找。”王老师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身前不远处。林微听见他的脚步声在仓库里来回走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她的心脏上。
突然，脚步声停了。
“那是什么？”王老师的声音传来。
林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低头看向自己蹲的位置，地上有个发亮的东西，是她刚才翻纸箱时不小心掉的手机挂件，一颗小小的水晶星星，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完了。
一只手伸过来，捡起了那个水晶星星。林微透过桌椅的缝隙看到王老师的鞋子停在她面前不到一米处，黑色的皮鞋，鞋面上沾着灰。他蹲了下来。
灯光照进了林微藏身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