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沈记
民国二十三年,暮春。
江南的春,本该是烟雨朦胧、柳绿桃红,可这年的春天,却裹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闷。
沪上周边的这座江南小城,没了往年的温婉闲适,街头巷尾的空气里,总飘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
物价像被风吹着往上窜,前几日还能买一斤糙米的铜钱,过不了半月,便只能买半斤。
报童的吆喝声里,不再是戏文轶事、市井趣闻,多了些时局动荡的只言片语,听得人心里发慌,却又不敢多问。
只能低着头,攥紧手里的口粮,在乱世里讨一口安稳饭。
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石板巷还浸在昨夜的潮气里,巷口那间矮矮的铺面,便先亮起了昏黄的煤油灯。
是沈记裁缝铺。
铺子不大,坐落在巷子最显眼的位置,青瓦白墙,木门木窗。
门板是老式的可拆卸款式,平日里卸下两块,便成了通透的门面。
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刻着“沈记裁缝铺”五个字,字迹工整,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一看便有些年头了。
匾下的窗沿,摆着一盆小小的太阳花,是老板娘林暮羽亲手栽的,在这满是布料线头的巷子里,添了一抹难得的鲜活。
煤油灯的光透过木格窗,柔柔地洒在青石板上,驱散了清晨的微凉。
铺子里头,早已响起了细碎的声响,剪刀划过布料的轻响,针线穿过布头的窸窣,还有木熨斗在炭火上慢慢加热的滋滋声。
混在一起,成了这乱世里最安稳的烟火气。
沈启砚已经在裁案前坐了半个时辰。
他今年四十有二,是这裁缝铺的当家,也是城里数一数二的好裁缝。
生得清瘦,眉眼温和,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老花镜,镜腿有些松,用细棉线缠了几圈。
他话极少,平日里总是低着头,手指纤细却有力,捏着剪刀、拿着针线时,眼神专注得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身上常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发薄,却洗得干干净净,连一处褶皱都整整齐齐。
裁案是老榆木做的,桌面被磨得光滑发亮,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布料:
藏青的棉布、素白的细纱、深蓝的劳动布,还有几匹稍好的士林布,是攒了许久的货,要留给家境宽裕些的主顾。
一旁的竹筐里,放着各式工具:
磨得锋利的剪刀、粗细不一的针线、竹制的画粉、量衣的软尺,每一样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摆得规规矩矩。
沈启砚手里拿着一块藏青棉布,正用软尺细细丈量,指尖抚过布料的纹路,动作轻柔。
他要赶制一件短褂,是巷尾王记杂货铺的老板订的,要耐穿耐磨,平日里看店干活穿。
“当家的,喝口热水暖暖身子,天还凉呢。”
温柔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林暮羽端着一个粗瓷茶杯走了出来,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
她比沈启砚小两岁,穿着一身素色布裙,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插着一根木簪。
眉眼温婉,脸上带着几分烟火气的柔和,说话轻声细语。
她将茶杯轻轻放在裁案一角,顺手拿起一旁叠好的旧布料,走到角落的矮凳上坐下,开始细细缝补。
那是街坊家孩子穿破的衣裤,送来让帮忙补一补。
沈启砚心善,遇上穷苦人家的零碎活计,从不多收钱,有时甚至分文不取。
林暮羽也从无半句怨言,总是默默搭把手,把这些细碎的活计打理得妥妥当当。
沈启砚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驱散了久坐的凉意。
“灶上的粥熬好了?”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熬好了,放着温着呢,等下隔壁张婶家的丫头该来取衣裳了,先把活计赶完,再吃早饭也不迟。”
林暮羽手里的针线不停,银针在破了洞的衣摆上穿梭,针脚细密整齐,一点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张婶家的丫头叫念娣,今年十五,在城里的女校读书,是个乖巧懂事的姑娘。
前几日不小心把校服的袖口扯破了,不好意思让学校先生说,便偷偷拿来裁缝铺,想让沈叔帮忙补一补。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煤油灯的光慢慢淡去,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地照进铺子,镀上了一层暖暖的光晕。
石板巷里也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街坊邻居开始出门,挑着担子的菜农走过,吆喝着新鲜的青菜萝卜。
卖早点的摊贩支起了摊子,蒸笼里的包子冒着热气,香气飘了满巷。
孩童们背着布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清脆的笑声短暂地冲散了几分沉闷。
隔壁卖豆腐脑的李叔,挑着担子路过裁缝铺,笑着朝里喊了一声:“早啊!今儿个豆腐脑嫩得很,要不要来一碗?”
林暮羽停下手里的活,笑着应道:“李叔早,多谢啦,家里熬了粥,就不麻烦您了。”
“客气啥,都是街坊邻居的。”李叔笑着摆摆手,挑着担子继续往前走,吆喝声渐渐远去。
沈启砚依旧埋头裁布,剪刀开合间,藏青棉布被裁成规整的衣片,动作娴熟利落。
不多时,巷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素色校服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探进头来,正是张念娣。
“沈叔,林婶,我来取校服。”
林暮羽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走到柜台前,从叠好的衣物里拿出那件补好的校服,递了过去。
“补好了,你看看,针脚都藏在里头,不仔细看瞧不出来。”
念娣接过校服,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连连道谢:“谢谢林婶,谢谢沈叔,补得真好,比新的还好看。”
说着,伸手往口袋里摸,想掏钱出来。
林暮羽连忙按住她的手,温声说道:“傻丫头,一点小活,要什么钱,快收起来,好好读书去。”
“可是……”念娣有些不好意思,眼圈微微泛红,平日里家里困难,没少受沈记裁缝铺的照应。
破了的衣裳拿来补,旧了的衣服帮忙改,从来都不收钱,她心里过意不去。
沈启砚这时也抬起头,看了念娣一眼,淡淡说道:“拿着吧,好好上学,比什么都强。”
念娣看着夫妻俩温和的眼神,心里暖暖的,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钱收了回去,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谢谢沈叔,谢谢林婶,我走了。”
说完,抱着校服,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阳光洒在她的背影上,满是少年人的朝气。
林暮羽看着她远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懂事又上进,就是这世道,太难了。”
沈启砚没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何尝不知道,如今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时不时能听到学生游行的消息,街上的巡警也多了起来,眼神凶巴巴的,看谁都带着审视。
物价一日三涨,家里的米粮越来越金贵,布料的进价也高得离谱,铺子的生意,比往年清淡了不少。
没过多久,又有主顾上门。
是巷里开茶馆的陈老板娘,手里拿着一块粉色的洋布,一进门就笑着说道:“沈老板,麻烦你给我家丫头做件新衣裳,过几日她要去走亲戚,得穿得体面些。”
陈老板娘家境宽裕,说话爽利,是裁缝铺的老主顾了。
沈启砚起身,拿起软尺,示意她站好,细细量着尺寸,嘴里轻声问着款式、腰身,话依旧不多,却句句都问到点子上。
林暮羽则端来板凳,给陈老板娘倒了杯热水,陪着她闲话家常。
“沈老板的手艺,我是最放心的,这城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么细心的裁缝了。”
陈老板娘喝着水,笑着说道,“就是这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茶馆的生意也淡,客人都舍不得花钱喝茶了,米价又涨了,再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林暮羽轻声附和:“可不是嘛,家家都难,只能省着点过,能安稳度日,就知足了。”
“安稳度日谈何容易啊。”陈老板娘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
“我听茶馆里的客人说,外头乱得很,学生们天天游行,喊着什么口号,官府都派人抓了,听说前几日,还抓了好几个年轻学生呢,真是造孽。”
林暮羽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启砚。
沈启砚依旧在量尺寸,神情平静,淡淡说道:“款式就按你说的做,三日后过来取便是。”
陈老板娘见他不愿多谈时局,也识趣地不再多说,又聊了几句家长里短,便付了定金,起身离开了。
铺子里头,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针线穿梭的轻响。
林暮羽走到沈启砚身边,低声说道:“当家的,外头的风声,越来越紧了,咱们……咱们少管闲事,守着铺子过日子就好。”
她心里有些担忧,这乱世之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只盼着夫妻俩平平安安,别被卷进那些是非里。
沈启砚抬头看了看她,眼神温和,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