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乱世温柔
暮春的风渐渐暖了，吹得巷口老槐树抽出新叶，细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沾着晨露，添了几分江南独有的温婉。
只是这份温婉，终究盖不住时局的紧绷。
街上巡街的巡警比往日又多了些，脚步匆匆，眼神锐利，路过巷陌时，总爱往各家铺子里瞟上几眼，看得人心头发紧。
沈记裁缝铺的木门，还是天刚亮就卸了下来。
煤油灯的余温还未散尽，炭火盆里的熨斗已经烧得温热，沈启砚坐在裁案前，手里拿着一匹水红色的软缎，指尖轻轻抚过顺滑的面料，眼神专注而温柔。
这是给巷尾的周家姑娘做的嫁衣。
周家姑娘周婉清，今年十九，和隔壁杂货铺的小子定了亲，选了下月的吉日出嫁，特意攒了许久的钱，买了这匹软缎，来找沈启砚做一身嫁衣。
在这物价飞涨的年月，能拿出一匹软缎做嫁衣，已是极不容易，周家父母掏尽积蓄，只想给女儿办一场体面的婚事。
林暮羽端着早饭从里屋出来，看着案上的红软缎，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这缎子颜色真鲜亮，婉清姑娘穿上，定然好看。这几日可得用心做，别误了婚期。”
沈启砚抬头，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这是他平日里少有的神情。
“放心，误不了，这几日先把衣身裁好，慢慢绣上花样，赶在婚期前，定然能做好。”
他说着，拿起软尺，细细丈量尺寸。
昨日周婉清和母亲一起来过，量好了腰身、衣长，连袖口的宽窄、裙摆的弧度，都细细叮嘱过，想要绣上缠枝莲纹，寓意连年安好，夫妻和顺。
林暮羽把粥和咸菜放在案边，又拿起昨日街坊送来补的旧衣，坐在角落缝补，一边走线一边轻声说：
“方才我出门买菜，听张婶说，近来城里抓得更严了，好几所中学都封了校门，不让学生随便出入，说是怕他们聚众闹事。还有些学生，偷偷躲在城外，不敢回家。”
沈启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指尖微微收紧：“咱们管好铺子的活，少听闲话，少议论。”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清楚，昨日那少年取走长衫后，这几日怕是还会有学生找上门。
昨夜他和林暮羽都没睡踏实，总想着那少年是否平安，藏在暗袋里的东西是否顺利送出去，担忧压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林暮羽也懂他的心思，不再多言，只是低头缝补，针脚却比平日里慢了些。
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剪刀划过软缎的轻响，和针线穿梭的窸窣声，外头巷子里的吆喝声、脚步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成了模糊的背景。
早饭过后，沈启砚便开始裁制嫁衣，软缎质地轻薄顺滑，极难拿捏，稍有不慎就会裁歪。
嫁衣要做斜襟宽袖，裙摆宽大，衬得人温婉端庄，领口和袖口，要绣上缠枝莲纹，还要缀上细碎的珠花，看着喜庆又精致。
他先把衣片裁好，再细细锁边，
林暮羽则把提前备好的彩线拿出来，选了正红、浅粉、嫩绿的丝线，分门别类放好，等着沈启砚裁好衣身，便一起绣花。
临近晌午，铺子里来了两位客人。
是两个穿着学生装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神色匆匆，进门后先左右张望一番，才压低声音喊了句“沈师傅”。
林暮羽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起身走到门口，假意整理门帘，悄悄望风。沈启砚抬眸看了两人一眼，放下手中的嫁衣，神色平静：“要做活？”
其中个子稍高的姑娘点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们想改一改学生装，把衣襟内里加一层夹层，要薄，要隐蔽，不要留痕迹。”
和昨日那少年的要求如出一辙，沈启砚心里已然明了，这又是来藏东西的学生。
他没有多问，只是淡淡应道：“把衣裳留下，明日此时来取。”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感激。
她们早前听同伴说过，沈记裁缝铺的师傅心善，肯帮他们，今日一试，果然如此。
她们不敢多留，放下学生装，匆匆放下几枚铜板，便快步离开了铺子，连多余的话都没说一句。
等人走远，林暮羽才回身，走到沈启砚身边，看着案上两件洗得发白的学生装，眉头微蹙：“又是来做夹层的，这往后，来的人越来越多，迟早要出事。”
沈启砚拿起学生装，指尖抚过衣襟，语气沉稳：“既然答应了帮，就帮到底。他们都是孩子，只是想为家国做点事，咱们能护一时，便护一时。”
他说着，看向案上的水红软缎，“先把嫁衣做好，婉清的婚事，是喜事，不能被这些事扰了。”
林暮羽叹了口气，不再多说，转身去炭火盆边加热熨斗，把学生装熨烫平整，方便沈启砚改制。
她心里虽怕，却也知道丈夫说得对。
沈启砚先把嫁衣的衣身缝合，再着手改制学生装。
做衣襟夹层比腰侧暗袋更难，要在不破坏版型的前提下，拆开衣襟内里，缝上一层极薄的衬布，做成隐蔽的夹层，针脚要全部藏在内里，外面看不出半点改动的痕迹。
午后，周婉清和母亲一起来了，想看看嫁衣的进度。
周婉清穿着素色布裙，眉眼清秀，脸上带着待嫁女儿家的娇羞，一进门就看到案上裁好的嫁衣衣片，眼睛一下子亮了。
“沈师傅，这衣身裁得真好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周婉清轻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欢喜。
周母也笑着道谢：“多亏了沈老板手艺好，我们婉清能穿上这么体面的嫁衣，真是谢谢你了。这乱世里，能安安稳稳办场婚事，不容易啊。”
沈启砚停下手里的活，微微点头：“应该的，姑娘大喜，我定然把嫁衣做的妥妥当当。”
林暮羽连忙招呼母女俩坐下，端来茶水，陪着闲话家常。
周母说着婚事的筹备，买了多少米面，请了哪些亲友，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期许。
周婉清看着案上的彩线，好奇地问：“林婶，这是要绣缠枝莲吗？我最喜欢缠枝莲了，寓意好。”
“是啊，给你绣满缠枝莲，保佑你往后日子和顺，平平安安。”林暮羽笑着回应，看着眼前娇羞的姑娘，心里满是祝福。
夫妻俩陪着母女俩聊了小半个时辰，周婉清母女才起身告辞，临走前再三道谢，满心欢喜地离开了。
送走母女俩，沈启砚和林暮羽又投入到活计里，沈启砚继续改制学生装。
林暮羽拿着针线，在嫁衣领口绣起缠枝莲纹，丝线在指尖穿梭，花瓣层层叠叠，嫩绿的枝叶缠绕其间，精致又好看。
一针一线，绣的是嫁衣，也是乱世里难得的温柔期许。
暮色降临，沈启砚终于把两件学生装改制完成，夹层隐蔽平整，丝毫看不出改动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把衣裳叠好，放在柜子深处，和昨日的长衫放在一起。
林暮羽也绣好了领口的缠枝莲，看着精致的纹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夕阳的余晖透过木格窗，照在嫁衣上，水红软缎泛着柔和的光，绣线闪闪发亮，满是喜庆。
沈启砚走到她身边，看着嫁衣，轻声说：“等婉清姑娘穿上这身嫁衣，一定是这城里最好看的新娘。”
“是啊，希望她往后能平平安安，和和美美。”林暮羽轻声应道，眼底满是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