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不速之客们
王富贵是在第八天早上发现异常的。
他照例在六点起来晒被单，推开窗户的时候，看见楼下站着七八个人。他们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有的蹲在花坛边上，有的靠着老槐树，有的坐在楼梯口的台阶上。所有人的脸都朝着一个方向——他这栋楼。
他缩回去，关上窗户，拿起手机给沈九九发了一条消息：“九九，楼下那些人你认识吗？”
沈九九回得很快：“认识。自己人。”
王富贵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五秒，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自己人。他活了五十二年，见过很多种“自己人”——亲戚、朋友、同事、酒桌上的兄弟。但楼下那些人不像是任何一种。他们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猜得没错。
到第十天的时候，沈九九的“亲戚”已经增加到了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从世界缝隙里爬出来的人，四十七个穿越了虚空来找她的人，四十七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饿得皮包骨头的人。他们住在王富贵的楼里——三楼空着的两间、四楼一间、五楼两间，全被租了下来。沈九九出的钱，预付了半年。
王富贵下了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菜市场。他买了五十斤面粉、二十斤猪肉、五斤韭菜、十斤白菜。回来的时候两只手拎满了塑料袋，指节勒得发白。
他老婆在厨房里探出头来。“你疯了？买这么多？”
“包饺子。”王富贵把面粉袋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多包点。楼里人多。”
他老婆愣了一下，没再说话，转身去和面了。
那天中午，王富贵敲了每一间房的門。四十七个人，每人一碗饺子——猪肉白菜馅的，韭菜鸡蛋馅的，皮不算薄，馅不算多，但每一只都是现包的，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陈小刀接过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抬头看着王富贵。
“谢谢。”他说。声音比之前稳了很多。
叶无双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
她把自己那间屋变成了一个临时指挥部——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所有已知的信号源位置。城东那块已经处理了，城北的遗迹也关闭了，但地图上还有四个红点：城南两个，城西一个，北边山里还有一个。每一个红点旁边都标着数字——能量读数、信号强度、估算的碎片大小。
“城南这两个，距离很近，可能是同一块碎片分裂成了两块。”叶无双站在地图前面，手里端着一杯奶茶——这几天她没时间自己煮，改成了楼下便利店买的瓶装款。“城西这个，信号最弱，可能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北边山里这个——就是你们上次去的那个遗迹，已经关了。”
“还有人在路上。”萧远说，“韩昭出发之前部署了三条线路，每条线路有三个人。我走的是第一条，陈小刀走的是第二条。第三条线路的人还没到。”
叶无双咬了一下吸管。“如果他们没死的话。”
“你那个军团长，”叶无双忽然开口，“他部署这些线路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萧远的笔停了一下。“是。”
叶无双没有继续问。她把奶茶放在桌上，转身去看地图了。
沈九九对这些事情的参与度，仅限于偶尔从沙发上坐起来，说一句“知道了”，然后又躺回去。
那天晚上，沈九九破天荒地出了门。
不是去做什么大事——是下楼买泡面。便利店的灯亮着，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营业”的红色贴纸。收银台后面还是那个大妈，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抬了一下眼皮。
“二十七块三。”大妈扫码的时候看了她一眼，“你家最近来客人了？”
“嗯。”
“挺多的。”
“嗯。”
大妈把塑料袋推过来，没有再问。沈九九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外走。
三楼靠左边那间窗户里，有人影在晃动。是陈小刀，他在学怎么用煤气灶——林七在教他，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拧开关。噗的一声，蓝色的火焰跳起来，陈小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往前走了一步，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四楼的窗户里，张横坐在窗台上，面朝着外面。他的独眼在月光下看不出是睁着还是闭着，但他的嘴角是平的，不翘也不垂。夜风吹着他的头发，他没有动。
五楼那间窗户里，有人在唱歌。声音很低，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但旋律很慢，像一首很久以前的歌。沈九九站在楼下听了一会儿，认出来了——那是第二世界海洋文明的歌。唱歌的人大概是最后一个会唱这首歌的人了。
她转身往楼里走。楼梯上的声控灯亮了，照着她踩过的每一级台阶。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207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一线光。林小萌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像在打电话。
“妈，没事，就是多了几个邻居……不是，不是坏人……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九姐的亲戚……对，就是住三号那个……妈你别担心，真的没事……”
“九姐。”
“怎么不进去睡？”
萧远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房间。那间房里住着四个人，地上铺着毯子和外套，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了。“里面满了。”
沈九九看着他。他的右肩绷带已经拆了，伤口愈合得不错，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色的，和周围的肤色不太一样。他的左手里还攥着那本杂志，指节微微发白。
“进来。”沈九九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你睡沙发。我睡床。”
萧远愣了一下。“九姐，不用——”
“进来。”
萧远没有再推辞。他站起来，跟着沈九九进了屋。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让出了位置。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年糕跳上沙发扶手，蹲在他头顶的位置，低头看着他。它的呼噜声很轻，像一首催眠曲。
沈九九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大约两米三。她已经量过很多次了，每次都是两米三，没有变长也没有变短。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方诚发来的消息，用的是那个“未知”号码的通道：“沈女士，城西的信号源出现了异常波动。能量读数在两个小时之内飙升了四十倍。我们的人已经在现场了，但——这个信号源的位置有点特殊。”
沈九九打字：“哪里特殊？”
方诚的回复隔了大约一分钟才过来，期间屏幕上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在青石区第三小学的操场上。现在是暑假，学校里没有人，但如果这个波动继续扩大，辐射范围会覆盖周边三个居民区。沈女士，我们需要您来看看。”
沈九九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青石区第三小学，距离她这里不到两公里。
年糕从沙发扶手上抬起头，看着她的方向。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绿光，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沈九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再说。”她说。
沈九九闭上眼睛。城西，小学操场，能量飙升四十倍。她的遗产散落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正在被人发现、被人触碰、被人使用。不是所有人都像叶无双那样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有人会拿它当宝贝，有人会拿它当武器，有人会被它吞噬。
她翻了个身。
明天再说。今天先睡觉。